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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屠阳也乐了。 “白天他们说的那些……都没什么正经话,你听完就忘掉吧。”他忽然说道。 我看向他,立刻了然:“你说的,是那个女同学?” “啊呀……”屠阳的表情终于变得苦恼起来,“真的没那回事,当初是那个女生想要追我,我知道后很快就拒绝了。高三毕业暑假同班同学凑局,喝完酒玩真心话大冒险,被她抽中了,所有人都起哄要她亲我。” “所以亲了吗?”我轻轻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上了调侃。 “当然没有。我用手挡着脸,隔了好几厘米呢,借位都算不上。” 屠阳一股脑解释完,脸都有些红了。 我笑了笑,手肘抵在车窗边:“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 “我……”屠阳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又突然顿住。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总之,我没有早恋过。” 我听罢,觉得更好笑:“那大学谈了?” “……也没。” “什么啊,你条件这么好。”我朝他眨了眨眼睛,“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当我傻?” “真没有。”屠阳耸了耸肩膀,过了一会,他接着说,“中学那会什么都不懂,好像压根就没有谈对象的概念,打球、打架、打游戏,上大学后越来越忙,也没功夫去谈……反正我是没怎么想过,让一个年龄相仿的女生以对象的名义介入我的生活。” “你会觉得,恋爱是一种介入?” “是吧。”屠阳长呼一口气,“我不确定。” 我把视线转向了窗外:“可能是因为还没遇到对的人。” “那你呢……安鹌?你谈过恋爱吗?” 玻璃车窗倒映出我的面孔,我沉默地和窗里的自己对视。 “主持人,我和他真是一点也没法儿过了。今天我俩在这浪费时间根本没用,这日子我是受够了。” “你以为我没受够啊?就你有理啦?你要是不借那个贷,这家能被你作成现在这样?” “你不赌博不赔钱我会低声下气求着人借贷吗,我吃撑了?现在你还倒打一耙怨我了?” “你摸摸良心说话,你借钱到底是拿来干什么,是要还债还是要去找那个男的潇洒啊?” “你自己有良心吗你?周伟你个狗日的东西……” “你再骂一个试试?你才他妈是个傻逼!” “哎哎你们别吵了,停一下,我们现在正在录节目……” 我越听越觉得可笑,靠在椅背上,轻轻摇了摇头。 ——安鹌,你他妈就是一傻逼。 那天楼道里空空荡荡,摔门声像一阵雷鸣,盖过了这句话的回音。 “我谈过。”我说,“但是我现在不太想提。” 我伸出手,关掉了广播。 屠阳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过了一会,他说:“不想提就不提了。” “我会告诉你的,”我看着他的侧脸,“不是现在罢了。” “我知道啊,”他又笑了,眼尾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虎牙从我的角度看上去格外明显。 他说:“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的。” / 自从妈去世后我几乎再也没有梦见过她。这样挺好的,她大概忙着在天上享受清净自由,这个烂臭的人间里,没有什么值得记挂的人,也没有什么应当托付的梦。 清明节前一晚,我却在难得的睡眠里做了关于她的梦。湖面上笼罩着浓烟一样的黑暗,妈穿着红裙站在一条木船中央,裙摆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燃着烈火。 她海藻一样卷曲的长发遮住了脸,我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好像没有开口,我却听到了她的呼唤。 一脚踏进湖泊,我淌着水缓慢地前行,眼前的船却好像越漂越远。我不停地走,再从走变成游,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我不断划动湖面发出的水声。一直游到快要筋疲力竭,我才终于追上了那条船。 我攀在船边喘着气,妈捏着裙摆蹲下来和我对视,十根手指涂满了红色指甲油,垂在膝盖边,和纱织的红裙相得益彰。 她的眼神毫无波澜,甚至可以用一片死寂来形容。惶恐像一滴坠入水池的墨,一点一点地放大扩散,我屏住了呼吸。她的嘴角慢慢地抽动起来,扭曲成一个诡异的笑,鼻子里也发出了哼哼的笑声。 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两只手伸向腰侧,拉开了裙子拉链,然后缓缓地褪下两条肩带,将整个上半身袒露在我面前。 看着她的身体我发现自己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妈的胸前没有乳房,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黝黑的窟窿。 她扒着船沿向我凑近,两只光裸的脚踩在船木上,我看着她胸口上的黑洞,那里面正不断地往外流淌着鲜血。 “都是你害的。”妈的脸离我很近,我们的额头几乎快要碰在一起。 “安鹌,都是你害的。”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 我愣愣地看着她。明明没有张口说话,我却清楚分明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该怎么办?妈,那我应该怎么办。” 妈突然停止了叨念,她平静地看着我,两只手捧住我的头,用我二十多年来从不曾听过的温柔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结婚生子。” 我当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结婚生子、结婚生子,那四个字像是被妈施了紧箍咒,一瞬间挤走了我所有的意识,盘踞在脑海中不停旋转、旋转、旋转,它们被聚合被捻塑,在伦理教条五常三纲的全部期待下,化成一颗闪闪发亮的子弹。 下一秒,穿透我的头颅,血沫飞溅。 我好像开始剧烈地颤抖,呼吸也变得困难。我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整个人跌进了湖里。呛水、挣扎,连濒死感都是那样的熟悉。 湖水很冷,很咸。汩汩的鲜血在水中四散旋舞,在我即将闭上眼接受死亡的那一刻,一双手伸入湖面,掀起荡漾的波浪。 “安鹌,醒醒——” 猛然睁开眼睛,我开始不由自主大口喘息起来。心跳又快又猛,整颗心脏都快要蹦出胸膛。我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捂住脸——果然都是眼泪。我努力尝试走出那个梦,可它荒诞得太过真实,就连坠入湖泊的前一刻,我望向那条船,妈蹲在我的面前,眼神是那样真切,像一簇冷夜中熊熊燃烧的火,带着某种接近于癫狂的期盼。 期盼我去做这辈子注定做不到的事。 我控制不住颤抖,也控制不住眼泪,每当身处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就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废物。 “安鹌,我是屠阳,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在这儿。梦醒了,都结束了,啊。” 耳边不断传来屠阳的声音,我终于慢慢恢复了平静,身体很暖和,裹着一圈被子,被子上又叠着屠阳的被子。 屠阳隔着一层被褥搂住我,大概是被吓到了,只知道下意识去伸手拥抱,眼睛里全是紧张和慌乱,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 我一边喘气一边呆呆地看着他,他于是也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做了个噩梦。”声音哑得厉害,我清了清嗓子,“没事了。” 没事了,梦结束了。 可是……总有一些东西,我知道——至少对于我而言——它们也许永远不可能结束。 “妈,我来了。” 我把手里的花放在墓碑旁,白色的菊,清明节墓园里人手一枝。 “知道比起花您更喜欢酒,慢点喝。” 我从背包里取出红酒瓶,摆在花的旁边,“我还没找到工作,酒是借朋友钱买的,明年……如果有机会的话,给您换好酒。” 扫墓时节,墓园里也难得有了摩肩接踵的场面。清理墓碑、简单寒暄,替换新花新香火。地上地下搭一座桥,地上的人们自作主张寄送一些相思,也不在意那头是否能够收到——人间里一厢情愿的事多了去,少不了这一件。 去年给妈下葬那天遇见的老夫妻,今天只来了一个人,我看着老人弯下腰吃力擦拭墓碑时佝偻的脊背,内心里没有什么猜测,也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怜悯或是期冀。 生老病死,在我眼里好像已经变得没有那么值得伤感。我从来都是个自私的人。 我在墓前跪了下来。 “您可能也不太想见我。”我轻声笑了笑,“就是趁着日子过来送点东西,打扰您清净了,抱歉。” “您当初说得对,”我垂下头看着墓碑上妈的名字,“也许我确实应该去死,我也没有那么多活着的理由。” 我很烂。 这些年里,我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对于烂人而言,赖活比不上好死,利人利己,何不快哉。 我失神地看着膝下的地面,身边充斥着脚步声、交谈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可是我哭不出来,这么多年,每一次面对她,我只会感到麻木和无力。 我曾经试图攥住妈的手,却发现她的背后通向一片绝望的荒芜。 大概真的过了很久,屠阳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站起身头有些眩晕,我闭上眼睛,恍惚间又看见了妈的眼睛。 妈说我长得像我爸,可在我记忆中,爸的五官却是一片模糊。我时常会想,有时候妈对我表现出无缘无故的恨意,其实有一部分是属于无处发泄的、对我爸的恨的转嫁。 所以我大概生来就带着罪过,我长着和爸相似的眼睛鼻子和嘴巴,因此从出生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接受妈的所有嫌恶与憎恨。 以前听人说,儿子像妈有福气。倘若以我自己为例,这迷信倒确实非常的准确灵验了。 我说:“我们回去吧。” / “乳腺癌。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她自己也不愿意一趟趟地受苦,走了大概也算合她心意。” 屠阳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阿姨很美。” “她年轻的时候很抢眼,很招他们厂里人的妒忌。”我说。 遗照是妈躺在病床里挨个挑的,一口咬定非这张莫属。照片里的妈只有二十出头,风光正好的年华,一头乌黑的波浪卷发,柳眉凤眼,一颦一笑都是万种风情。 “不过,我长得像我爸。” “嗯,”屠阳瞥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那叔叔肯定特别帅。” “不要弯弯绕绕地说恭维话。”我笑了,按照妈说过的话,当年她确实是因为爸的脸才沦陷的。 为此我曾不止一次怀疑过妈的眼光。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然后想象出一个和我模样相似的人——我大概不可能会因为这张脸而喜欢上他。 相由心生。彭美聆曾经评价说,我的长相看起来像是那薄情的人,那么爸应该也是薄情的,这点倒是没错。 “我爸在我妈怀我的时候劈腿,在我小学一年级,他们就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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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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