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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鹌。”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两下,迫使我回过神来。屠阳歪着头看我,见我懵懵懂懂的样子,又展开了笑颜:“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想,我总会为混乱的回忆停下脚步,屠阳一直在拉着我向前走。 侧门走出教学楼,前面就是操场。屠老师,我听见齐远在前面喊,打球吗? 我看向篮球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男生女生不停奔跑着传球投篮。 试试吧,很久没玩过了。我又听见屠阳说。 安老师呢? 我愣了愣,和齐远对上眼神。他脱下了校服外套,露出了黑色短袖T恤。 已经到了穿短袖的季节啊。 于是摆摆手,对他笑:“你们玩吧,我在那边等你们。” 我坐在树荫下面,屠阳和齐远像两尾鱼,游入阳光下斑驳的海洋。篮球场上好像在打班级比赛,我离得太远,看不清屠阳有没有加入其中,只听见那边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和欢呼,年轻的雷声自地面而起穿透云层,汹涌热浪包裹住每一声隆隆的心跳,有如鼓点般蓬勃而不息。 我注视着眼前的场景,记忆深处的攒动和喧嚣与此时此刻逐渐重叠。我抗拒游离,可是就连洒在身上的阳光都与当年极其相似,鸟鸣声渐渐扭曲,天空中翻动的云也变得湿黏,所有景象一齐将我拉扯回十几年前的夏天。少年时期的快乐简单却酣畅,可那种完美无瑕的快乐总是拥有期限,我至今都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些快乐就像潮水一样从我生活中迅速褪去,从此只被允许在杂乱无章的回忆里翻找留恋。 “安老师。” 我从深重的回忆里挣扎出逃,齐远向我走过来,递上一瓶矿泉水:“老师,您喝口水。” 说着,他拧开自己手里的水,坐在我身旁仰起头灌了好几口:“好热,我先撤了,屠老师在和七班体育老师solo,那边热火朝天的。” “他和体育老师?”我挑起眉毛。 “您别看屠老师教美术,”齐远说,“他打篮球太猛了,居然能跟体育老师分不出高下。” 我想起余星合曾告诉我,屠阳初中时每晚放学后在篮球场一个人打球的事,才意识到他的运动神经应该是挺不错。 “他个子高。”我说。 “是呀。”齐远又喝了一口水,“屠老师个子高、性格好、画画也很强……上学时候就有不少男生女生追求。” ……男生? 我听出了他话里隐隐约约的罅隙,于是扭头看向他。 “安老师,”齐远和我对视,目光坦坦荡荡。 “您是屠老师的男朋友吗?” 我愣住了,一时间觉得骇然。 “齐远,你在说什么呢?” “看来不是?”齐远对我露出笑容,“那我就放心啦。” “你……” “我喜欢屠老师,”齐远的语气很笃定,“我打算追他。” 我怔怔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 他真的很年轻,身材都还是刚抽完条的纤瘦模样,手里捏着矿泉水瓶,大概因为还是有些忐忑,瓶身都被捏得微微变了形。 他的模样好认真,脑海中几乎是完全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脸,我痛苦地皱起了眉。 “齐远,你才认识他几天?”我严肃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尽管你还年轻,但是你要学会对自己的行动负责。” “啊……”齐远向后仰过去,抬头看这天空叹了一口气,“你说话真像我妈。” “……什么?” “我是靠直觉,觉得您和我是一类人……所以才和你说的。” 齐远俯身抱住膝盖,扭头瞧着我——或者说,审视着我。 “您也是,对吧?” 我抿起嘴唇,没有回答他的话。 “所以我先问您和屠老师的关系,”齐远说,“如果您是他男朋友,我也就不会再打扰他了。” 附中的校风开放是特色,学生和老师之间没有太多隔阂,可让我震惊的不是齐远的坦率,而是在这些年,原来连这种话题都已经能够曝晒在阳光之下,“我喜欢他,想追求他”这样的事,也不会再偷偷摸摸如同作祟。 齐远的眼神里满是赤诚,我说不出挫败他一腔热情的话,犹豫半天,只好对他笑了笑。 我羡慕他的勇敢。 这是我这辈子从来不曾拥有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屠阳的组画,可以参考一下莫奈的草垛系列。
第21章 末路 “齐远呢?” “回去了。” 屠阳擦着脖子上的汗水,我想了想,将手中齐远送的矿泉水递给他:“齐远给的,我还没开封。” 屠阳没有客气,接过水就拧开喝了:“刚接了陈老的电话,明天学生比赛,今天他忙完回来,可真及时……下午我要去机场接他,晚上一块吃顿饭,你想不想去?” “我去的话,会不会添麻烦?” “不会,陈老人很随和。” “……那就去吧。” 屠阳喝着水看了我一眼,大概感到意外,毕竟平时他有活动的时候,我基本是不会过问、也不会同他一道出门的。 机场离市区很远,屠阳和我匆匆回家洗澡换衣,在路上吃了顿便餐,接着继续赶路,总算在陈老师下飞机之前顺利到达。 陈老师已经快到耳顺之年,却依然丰神俊朗,穿着简单的便装,灰黑参杂的头发扎成短马尾,一开始隔着很远就看到了屠阳,于是兴高采烈地朝这边打招呼。 “还以为带了你女朋友过来,害我白高兴。”陈老师拍了拍屠阳的肩膀,笑着调侃。 我站在一旁有些窘迫,面对长者我并不懂得该如何与其相处,屠阳“嗐”了一声,接过陈老师手里的行李箱:“哪跟哪的事,您老就别替我瞎操心啦。” 简单介绍和寒暄过后,也差不多快要到饭点,屠阳和陈老师坐在前排,我头一回顺着后车窗目睹路边的风景。他们攀谈得很投入,话语中的内容却好像被我耳中的滤网过筛在外,一个字都没有映入脑海。 当真是走了好远的路,车驶进市区、停在饭店门口,天色都已经变得有些昏暗。我跟在两人身后,来到饭店包厢。屠阳的准备工作很到位,入座不久,饭菜就陆续上桌了。 陈老师夹起一口菜送进嘴里,叹了一口气:“话说回来,你们那一届真是藏龙卧虎,高考前还把我愁得半死,结果最后个个都那么优秀。” “是啊,去年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大家都还在说这事,”屠阳说,“运气好,又碰上您当班主任,文曲星显灵了吧。” “嚯呦,你可别拍我马屁了。”陈老师笑得前仰后合,“我这老头儿也终于要到退休的时候了,这些日子里,偶然想一想过去带的学生,还是觉得你们那届的娃最机灵,忘不掉。” “安鹌是哪年高中毕业的?”陈老师忽然将目光转向我,我放下手里的茶杯:“零八年。” “零八年?我算算……”陈老掐了几下指头,有些愕然,“现在小伙真是一个比一个显年轻,岁数在脸上都看不出来的。” 我礼貌地抿嘴笑了笑,屠阳为我接话道:“陈老,人家本来就不大。” “不过之前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安鹌,”陈老师说,“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要说单方面认识的话,那得是好多年前了。”屠阳回答,“安鹌就是哑鹌鹑,您还记得吗?” “啊,”陈老师仿佛吃了一大惊,盯着我愣了半晌,“你就是哑鹌鹑?” 我眨了眨眼,这下轮到我不解了。哑鹌鹑这个名字,到底有多少人听说过,我当然有自知之明。 这又是哪出? “屠阳这小子高中可是迷你迷到不行,高三集训回来,好几次自习课偷听mp3,没收了四五个,里面没完没了都是你的曲子。” 我看向屠阳,却惊讶地发现,这小子居然脸红了。 “陈老……那都八百年前的事了,别说啦。” “好好,不揭你的底,”陈老拊掌笑着说,“这下跟偶像成了朋友,可得好好珍惜你们的缘分呐。” 聊到尽兴,陈老师犯了酒瘾,临时起意买了店里一瓶红酒,旋开瓶塞就倒了满满一杯,举起杯正准备喝,一抬头,却发现我和屠阳都没有动作。 “你们两个,干看着我喝啊?” “我还要开车呀。” 陈老师像个孩子,低下头撇了撇嘴:“难得老头子跟高徒吃顿饭,今天高兴得很,却让我一个人喝酒。” “……陈老师,”思忖了几秒,我接过酒瓶,往自己杯里倒满:“屠阳本来酒量也不好。我陪您喝,您别嫌弃。” 屠阳见我这样,忙按住我的手:“陈老又不会为难人,你不用喝的。” “哎呀,我就是开个玩笑,安鹌你不用勉强自己。”陈老舒展眉梢,对我摆了摆手。 我端着酒杯来到他身前:“屠阳说您是他的恩师,作为朋友,看到他今天的成绩,我自然也很开心……这杯我敬您,谢谢您对他的提点和指导。” 陈老师见此状,也只好端起酒和我碰杯:“那小子有天份,也肯钻研肯吃苦,这些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晚饭吃完,一瓶酒都被喝光,看得出陈老师确实开心,回程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屠阳高中时的事。把陈老师送到家,屠阳把胳膊搭在方向盘,长长呼出一口气:“老头子就这样,一喝醉就话多,拦都拦不住。” “陈老师人很好。” 我把头靠在窗户玻璃上看着窗外,晚霞消退,暮色温柔地环抱着横贯城市的江水。 “安鹌,”屠阳问我,“喝了酒难受吗?” “不难受。”只是有点头晕,额头抵住玻璃,我望向远处深色的天空,“我们去江边走走,好不好?” 这个时间江边不少都是饭后出来散步的人,大多是一家三口,或者年迈的老夫妻。我和屠阳并排慢步沿江畔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江风徐来,渐隐的白昼与我们一同安静沉默。 “哎呦,点点!” 忽然前面一条金毛向我们冲了过来,我没来得及闪躲,屠阳立刻挡在我前面,差点被狗扑了个趔趄。 “点点!快过来,不听话……” 一对夫妻匆忙赶来向我们道歉,说是狗好端端突然挣脱了绳子,妻子没来得及牵住。 “没事的。”屠阳蹲下来抚摸着金毛的身体,“狗狗好可爱啊。” 三个人驻足攀谈了一会,我侧身靠在栏杆边上,江面平静,隐隐约约的浪涛声随江流一同起伏,老人坐在马扎上钓鱼,持着鱼竿一动不动,一伙孩童向远处跑去,每个人手腕上都系着一个气球,随着奔跑在晚风中飘浮,日暮黄昏下,浮动着波澜的微光。 抱着吉他的男人站在桥边唱歌,歌声湮没在江水中,与浪涛卷起的白沫一同翻滚,飞向江野之外低垂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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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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