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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阳,谢谢你。” / 我拆开新寄来的花束,剪去枝干末端后插进瓷瓶里,粗略地调整了一下形状。 “齐远那孩子,非要我明天陪他去过六一儿童节。都十六七岁了,看样子是一点也没长大。” “你们两个人?” “可能还有其他学生,不太清楚。” 我垂着头慢慢回忆,六一儿童节,这个名词对我来说既遥远又陌生。印象中唯一一次与它相关的记忆好像是在小学二三年级,班级在公园组织了集体活动,我一个人坐在长亭里望着湖面上拍打翅膀的天鹅,班主任弯下腰递给我一颗糖,水果味的,忘记了具体是哪一种,总之特别甜。 “玩得愉快。”我说。 “你要记得按时吃药,把闹钟调好。” “好。” 小孩子都喜欢过节,尤其在这种专门为自己设定的节日里,可以趁机会尽情撒娇,竭尽所能让父母满足他们的心愿。可是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节日和普通的日子并没有多少区别。反倒是每次感冒发烧被送进医院后,爸妈才会极罕见地同时出现,爸亲自去医院隔壁的饭店买扬州炒饭,妈替我端住饭盒凑在胸前。所以我从小就明白,过节远没有生病来得划算,只要一生病,爸妈就会多关心我一点。 就着水吞下药片和胶囊,我缩回到床里,保持同一个姿势,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直到黄昏霞云开始渐渐浮现,我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一整天都没有吃饭。 但是,总有比吃饭重要的事。 我趴在床边,从床头柜里取出了屠阳送给我的手机。 插卡,开机,连网,下载软件,我没有太多犹疑。 时隔数月,我终于登录了这个微信号。 卡顿几秒之后,一大串带着红点的消息涌入界面。从上到下快速翻动,几乎都是各种公众号和广告的推送。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我定定看着手机,四月二十一号,唐绪彦发来了一条消息:你在哪? 目光缓缓滑过那三个字,我最终没有点开对话框。 再往下看,四月十号,彭美玲的头像旁边显示着三条未读消息。 我闭了一下眼,心中似乎早已有所预料。 —在吗 —你那边还有没有从没发布过的曲目呀?正式版或者demo都可以 —找个时间,我们聊聊?
第25章 追 我开始尝试着恢复阅读。 屠阳工作间里最不缺的就是书,我顺着他的书架从左往右看,近一半是关于美术的书籍,另一半则更是包罗万象,从各种严肃文学到少年漫画,从自然科学到志怪异谈,一眼看去,让人惊讶不已。 “你哪里来这么多时间看这些书?”我问道。 “很多都是高中和大学时候买的。”屠阳说,“工作后反倒没那么多时间看闲书了,毕竟还得靠画画吃饭呢。” 于是我开始去读那些屠阳曾经读过的书籍,就像踏上了一条他曾走过的旧路。消化文字变得比过去艰难了很多,我看得非常慢,像一只反刍的骆驼,将吞咽下去的方块字重新返回嘴中咀嚼再咀嚼。 夜里,屠阳爬上床铺,盖上被子坐在我身边,轻声问我:“在看什么?” 我正在逐字琢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屠阳沉默下来,还没过一会,他突然一把抽走了我手里的书。 我茫然向他看去,屠阳定定注视着我,眼底带着些许难以掩饰的仓惶。 “不要看这本书了,好不好。” 刚一开口,语气却又不由自主似的软了下来。 于是这本“禁书”被屠阳狠心没收,直到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它的踪影。我只记得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怪诞的梦,我站在一片荒野,大风掠过脚下苍黄的草海,天空中倒悬着十汪湖泊,团团灰云与湖中黑色的浪涛一同奔涌翻滚。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我闭上眼,任由粗粝的风沙揉乱我的衣襟和头发。模糊的歌声与舞蹈时脚尖落地的声音都被风声撕裂再卷进耳朵,在这漫漫混沌中,黑夜和黎明都变成了无足轻重的瞬息。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与天空对峙,喃喃提出这样的疑问。猎猎风声将我的发问粗暴湮没,天上的湖泊兀自旋转飘移,没有什么能够决定它们的去留。 醒后睁眼,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我扶着脑袋缓慢坐起身,屠阳的被褥叠起来放在了床尾,人却不见踪影。 床头边放着一张纸,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屠阳被齐远叫去外面吃早餐了。 齐远平时会和屠阳聊些什么呢? 应该大多是与美术有关的话题,或者校园里各种琐事。高中生聊天的内容大抵非常单一,可是偶尔听来,再一联想到自己的学生时代,倒也确实会从那模糊的熟悉感中,萌生出津津有味的错觉。 我靠在床头,仰起脑袋凝视着天花板,十汪湖泊仿佛再度显现,和强烈的低音频扭曲共振,犹如接连成片的黑色漩涡。 是时候了……它们说,是时候了。 正如余星合所说,这家蛋糕店从一大早就排起了很长的队伍,夏天的太阳炽热火辣,穿着长袖长裤的我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我闷在外套里汗流浃背,脸颊也应该被蒸得泛了红,以至于终于排到自己的时候,店员还有些担心地询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否需要休息。 刚按下门铃,大门就被哗一声拉开。屠阳站在家门口,微微喘着气,和我面面相觑。 “你去哪了?”他头上沁出了汗,焦急地问我。 “……给你买了蛋糕。” 我将手里的草莓慕斯递给了他。 屠阳听罢,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拉住我的手将我牵进屋里:“谢谢……但是以后不要一个人乱跑,至少提前跟我说一声呀,不然我会害怕。” “抱歉,”我移开目光,小声道,“吓到你了。” 吃完晚饭后,屠阳和我窝在沙发里看电影,圣诞节前夜,男孩女孩坐在旋转木马上欢笑着彼此追逐,红绿交错的灯光缤纷闪耀,和夜幕星斗交相辉映。 我抱着双膝,下巴支在胳膊上,袖子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是屠阳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热吗?” “有点。” “看你都出汗了,”屠阳把空调调低了两度,“你真该换短袖短裤了。” 我注视着电影里的画面,没有做出应答。又过了很久,我轻声说:“屠阳。” “嗯?” “明天,我们去游乐园吧?” 屠阳像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愣了几秒后,又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去游乐园?” “嗯。” “好啊,正好昨天刚交完稿,最近几天都比较闲。”屠阳对我展开了笑容,“怎么想起来去那里了?” “从小到大,我一次都没有去过。”我看着电视屏幕说道,“电影拍得很好,突然也想去看看。” / 为了能多玩几个项目,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开车出发了。 “其实我也没来过几次,”屠阳用门票扇着风,“小学我叔带我来过,高一那年暑假,又跟余星合他们那帮人玩了一趟。” “所有项目都玩过了?”我问他。 “这倒没有……”屠阳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跳楼机就是极限了,过山车都没有试过。” “是吗,”我目视前方,“那第一项就去坐过山车好了。” “啊?”屠阳一把拉住我胳膊,“一上来就这么刺激呀……” “趁午饭还没吃,早点结束。”我冷静道,“不然饭后玩,吐了怎么办?” 屠阳一听,看着我笑出了声。 “那我就勉强挑战一下吧。” 我们直接奔向过山车的位置,果不其然,这种热门项目的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队。弯曲的隔离栏将人群分隔开,我和屠阳挤在其中,即便有棚顶遮阳,却依然闷热无比。 我从单肩包里掏出便携电风扇递给屠阳,他看我一眼,又把它推了回来:“你快吹会儿吧,脸好红啊。” 于是侧过身,我和屠阳肩并着肩,手持电扇搁在两人中间,一面默默观赏棚顶外的烈日骄阳,一面在半开的蒸笼里被闷成两只熟虾。 “原来你非要背包,是这个意思。”屠阳了然地说。 我看着前方,笑了一笑。 过山车两两一组从前向后排去,上车前我和屠阳还特意系紧鞋带。一切准备就绪后,他忽然向我伸出了手:“你摸一下。” 我愣了愣,将手贴在他手掌上。 “这么冰?” “还是有点紧张呀……安鹌老师。”屠阳的声音比蚊子还小,上身绷得笔直,“你不要笑话我。” 我看着他有些无奈:“好,不怕。” 广播里开始播报倒计时的电子音,屠阳两只手紧紧握住胸前的把手,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就在转盘那里,整个人都会颠倒过来的。” “我知道。”我说。 电子音变得急促起来,过山车启动了。 我们缓慢地向前行进,屠阳的声音夹杂在风中,断断续续从我耳边传来:“我想说的是,如果你没有那么害怕……到转盘那里的时候,千万不要闭眼。 “师雅跟我讲过,就在那里、一眨眼的功夫,太阳会变得特别近,特别好看。” 哐啷哐啷—— 车轮的速度越来越慢,几句话的功夫,我们已经攀到了最高点。 我也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骗我!” 屠阳像是豁出去了似的,大声对我讲:“如果真的没有那么吓人,就睁大眼睛,追一追太阳吧——”
第26章 仙度瑞拉 我不知道在那句话之后,屠阳有没有再说些什么了。 风声在极短的一瞬间,增扩到一种即将抵达爆破边缘的程度,前前后后都是被撕碎的呐喊和尖叫。 身体不受控地疯狂下坠、上升、再下坠,连脑袋都在控制不住地晃动摇摆,仿佛在背后插上一双翅膀,就能立刻飞向遥远天空。 我其实不太记得,那时的我有没有和他们一样叫出声,似乎当身体被垂直抛起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了。 屠阳大声喊道:“安鹌!快看!” 我于是努力将两只眼睛睁到最大,就在天旋地转的某一刹那,我清楚地看见自己悬空的双脚,还有两只脚后面,那一轮巨大的、灿烂的太阳。 师雅没有骗人。 就像她说的那样,太阳在猝不及防间闯入我的眼帘,然后直挺挺向我俯冲而来,在到达一个极近的距离后又瞬间消失不见。开阔的视野里,它变得如此硕大,周身被一层无可亵渎的金光笼罩,每一束光线都仿佛能穿透这世界上最狭隘角落里的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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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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