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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本不应该这样,我努力告诉自己这些遗忘并不会改变什么,可是心底的声音又告诉我,倘若忘记一切,我也将会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安鹌……安鹌?你怎么在这里?” 我好像哭了,缩在墙角里像一团融化的胶水。我根本睁不开眼,恍惚间只听见杂音由远及近,模糊得像从水下传来一样。丝丝缕缕的光线渗进眼缝,又有人来了,他们想套住我,我于是本能地剧烈挣扎,混乱中脑袋狠狠磕在门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症状……反应……镇定剂……”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控制不住地干呕,浑身抖得像筛糠。零星的字眼敲打着鼓膜,胳膊被人抓得生疼,这样的疼痛在幻听幻视前被无限地放大,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 我不清楚自己在何时陷入了昏迷,意识像电视机突然被强制断电熄屏,然后迎来了长久的黑暗。 再睁开眼的时候,病房里已经天光大亮。 我被阳光刺得眼睛一酸。 病房中间的帘子拉了起来,隔开了我和夏忻的床。屠阳坐在床边,他低下头和我对视,眼眶有些泛红,脸上的疲惫难以掩藏。 镇定剂安抚了我的神经。动了动手腕,我发现自己两只手上都缠着束缚带。 我以前从来没有用过这东西——在零零碎碎的记忆里。 住院服的衣袖被撸了上去,我抬起小臂,上面有残存的挠印,不是刚刚抓挠过后留下的长痕,只看见开裂后翘起的薄皮,以及手臂皮肤下细小的、紧密排布的暗红血点。 手腕上也有伤口,破了皮的地方泛着黄,应该是涂了碘伏。周围几处有些青紫。 “你记得它们是怎么来的吗?” 我闻言,默默摇头。 屠阳缓慢地呼出气,我觉得那听起来更像是叹息。 “那是你自己挠的,是你自己咬的。”他说。 我呆呆地看着他,脱口道:“……对不起。” 他握住我的手,安静了许久,又开口道:“你以前答应过我,不会再跟我讲对不起了。” 内心涌起一股愧疚的苦水,我下意识地又想要说“对不起”,忙抿住嘴制止了自己。 “屠阳,”我躲闪着他的目光,试探地问,“住院前……我们是不是去过海滩。” “嗯。” 我几乎在听到回答的同一时刻闭上了眼睛,腮帮肌肉一下接一下地抽搐着。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对我说了什么……”我低声说,“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没想话音落后,屠阳竟也陷入了沉默。帘中狭窄的方寸之间,空气寂静得像快要凝成了固体。 我垂下眼帘,他捏着我手指的力道紧了紧。 “为了这个,把自己弄成这样?”他轻声问。 “我……”我整理着措辞,期期艾艾地张口,“我只是感觉很抱歉。尽管可能有些丢人,但是我确实害怕……我不想忘记你对我说过的话。” 直到这种恐惧终于变成了将我吞噬的怪物。从住院到现在,我好像都没有做出过如此过激的行为。 我没有大声说话的力气,只好蜷起手指碰了碰他的指尖。 “安鹌……”屠阳用手肘支着床铺,趴在我的身旁,“我现在就告诉你。” “那天晚上……我对你说,我希望你健康平安。” 可他的声音里的颤抖却那么明显。 “……真的吗?”我怔怔地侧过头。 我们靠得好近。屠阳看着我,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哎,当然是真的呀。”他说。
第39章 芒果 从那件事发生后,每一天的药里增加了一粒椭圆形药片。 护士说药效是抗躁郁。 我内心里多少带着一些抗拒。药量的增添不仅会带来身体的种种反应,也让我不时陷入怀疑和沮丧。但孙医生说,即便到了住院治疗的中后期,调整药物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这或许也是一种安慰。 我经常感觉到困倦,却又不知用“困”这个字眼来形容是否准确——其实它不同于渴望睡眠,只是思维总是断线一样跟不上节奏,有时候和别人讲话,上句刚说完,就忘了下面要说什么。 隐约记得过去有段日子我几乎夜夜难眠,可现在就连白天的睡觉时间都越来越长。现在不禁怀疑,现在如此这般放纵的睡眠,是不是要把前几年缺欠的觉一次性还清。 住院时间越来越久,头发也渐渐长过了肩膀。连着两次在食堂里被盛饭阿姨唤“姑娘”,我在她面前尴尬,屠阳在我背后偷笑。 “干脆剪短算了,”我问屠阳,“你觉得呢?” “这是你的头发,多长多短得合自己心意呀。”他说。 “我说不好。”地面上映着我们俩的影子,我看见自己的头发在随风轻微飘动,“短发好打理,但长发好像也没关系……” “我记得上大学那会,在学校见到过不少蓄发的男生,”屠阳站定下来,蹙眉打量我几秒,拨开了飘到我眼前的碎发,“但其实我觉得你留长发比他们都好看诶。” 我听他胡扯,不免觉得害臊:“不要满嘴跑火车。” “安鹌老师,”他的神情仿佛难以置信似的,“我为什么骗你?不要总妄自菲薄呀。” 我无奈地笑:“那就不剪了。” 日复一日的治疗让我愈发变得迟钝,就连情绪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过度敏感。这种“迟钝”经常叫我难以适应,可它也像一抔盖在心房的厚土,阻挡了许多不自觉滋生的烦杂心绪。 沿海城市的夏天,高温伴随潮湿的空气贴敷在皮肤表面,下雨前两天,憋闷得让人几乎喘不上气。我怕热得厉害,通常午饭后从食堂走回住院楼,身上出一层薄汗,头发就全贴在了脖颈上。 这或许是对我而言,长发少有的不便之一。 上午洗过澡,我找到常来我病房送药的护士,很不好意思地问她有没有多余的头绳。 护士愣了一下,继而明白了我的意思,笑着翻找抽屉,取出一根黑皮筋:“会扎头发吗?” 我忙点头:“会的,谢谢。” “说起来,前两天我从视频里学会一个新的扎辫子方法,还没实践过呢,”坐在窗台边的护士忽然扭过头,冲我眨眨眼睛,“给自己编头发看不清楚效果,小刘头发又不够长。安鹌倒是刚刚好……” 两名护士我都眼熟,或许在某次电休克以前,我还记得她们的名字。这种熟悉感很大程度上减轻了防备,于是我又莫名其妙坐在了椅子上,任由她们捯饬半天,扎完辫子陈护士还兴高采烈地拍照给我看:“我很心灵手巧呀。” “安鹌长得帅,扎辫子也一点都不奇怪,这个款式反倒还蛮适合你的嘞。” 我羞赧地笑了笑。 令我庆幸的是,医院里接触到的人大多都是友善的,大家共同起居、度过相似的日日夜夜,意识尚清醒的,多数也都奔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生活。至少夏忻和我都认为,三院的医患关系极大减轻了我们对于病症治疗的恐惧。 陈护士替我散开了头发。重回病房,我潦草地梳起马尾,屠阳坐在病床上,呆呆地盯着我的双手。 我瞧他这样,尴尬地甩了甩脑袋:“天气太热,问护士要了一根皮筋……看起来很奇怪吗?” 屠阳一动不动,待我走近,又忽然捏住我一只手:“安鹌,我才想起来,我好像都没有给你画过像呢。” 我被他的话弄得一愣:“嗯?” “跟我熟悉的人,基本上都为我做过模特。”他的语气很自然,“下午我们去广场吧,好不好?” “广场”是他给住院楼西侧小路尽头一片草坡取的名字,断断续续的记忆中,我们常在那里度过一整个下午。 他眼里亮闪闪的期盼简直快要满溢出来,我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伸手呼噜他头顶,我忍不住调侃:“小孩儿,年轻可不是你撒娇的理由啊。” 我最近总喜欢拿“小孩”逗他玩,屠阳一听,果真又皱起眉毛:“别这么叫我……” 我眯起眼笑了,他愤懑地仰起头盯着我看,报复似的挠我手掌心:“安鹌老师,蔫儿坏的。” 我痒得缩手,继续笑他:“这还不是小孩?大人可从不这么干。” 夏忻推开房门走进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他也才洗完澡,头发仍然湿漉漉的。 “你妈妈去工作了?今天没见到她。”屠阳随口问道。 夏忻闻言,张开嘴巴却又没有吭声,他默默把放在床上的书撂回到了床头柜上。 “夏忻,”我察觉到他微妙的反常,“怎么了?” 他原本耷拉着脑袋,闻言抬头望过来,很勉强地笑了一下。 “我妈去学校给我办转学手续了,”他说,“学校的课业断断续续,专业课也欠了不少,照我目前的情况,可能没办法备考舞蹈特长生了。” 我讶然。他从没告诉过我们有关他学校的事:“真的这么严重吗?” “舞蹈生很考验身体素质的,平时也需要训练,”他的声音很低,“下学期就高三了,我现在这样子,艺考也基本上毫无希望了。” “不走特长的话,转班也可以,不至于转校吧,要麻烦得多。”屠阳在一旁提醒。 夏忻摇头,默然许久,才又说:“其实那所学校我已经待不下去了……哥,不要问了,好吗?” 我和屠阳都止了声,夏忻慢慢拉开被褥,背对着我们蜷进了被窝。 我从没见他有过这样低落的时候……在我幸存的记忆中,他几乎从未有过明显的情绪起伏,脸上也时常挂着笑。 可是我和屠阳都不敢冒昧闯入他的悲伤。在这里接受治疗的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壁障,尽管薄弱到微乎其微,以至于平日里我们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坦诚相待,可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把所有人“逼迫”到这一步的,正是那些躲藏在壁障背后不愿为他人所见的东西。 这也同样是夏忻从不探问我为何罹患抑郁症的原因。 “夏忻,”我轻声唤他,“头发吹干再睡,不然醒来会头痛。” 午饭时分,我坐在座位上,还没夹起几口菜,不远处爆发出一阵嘈杂,似乎有谁狠狠摔掉了碗筷。混乱中间,突然传出一阵怒气冲冲的高亢男声:“你他妈傻逼——谁也别拦我!……” 我和屠阳愕然抬头望去,一个少年在混乱人群中拳打脚踢地挣扎,又被紧急赶来的医生护士强按住注射了镇定剂,最后移上担架送了出去。 骚动渐渐平息,短暂的失序几乎在眨眼间恢复如常。坐在旁边的夏忻只淡淡瞥一眼就低下头面不改色地吃饭,好像这些对于他已经是习以为常。 “他大概是在我第二次住院的时候进来的。”重拾碗筷时,夏忻语气平淡地说,“是双相,前不久好像又查出精神分裂。反正情况不是太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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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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