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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鹌,就像你之前告诉我的那样……你也要再给自己一些时间。”他说。 我低头啜饮一口水,听他用轻柔的声音讲道:“你比我想象得更勇敢,也比你自己想象得更勇敢。” 我默默看着水杯里蒸腾的热气,忽然觉得,这个时候好像不应该对他说谢谢。 我抬起眼:“有点想听你再唱一遍。” “……什么?” “刚才一起唱的歌。” 屠阳也许以为我在调笑,但是我的表情很严肃。他没有刨根问底,却害羞起来,轻声问,用原唱伴奏好不好。 手机音量很小,屠阳的声音也很轻。这一遍更像四下无人时轻松随意的哼唱,我们一块唱完了最后四句。歌词和韵律在我脑海中时隐时现,直到两天过后,当我躺在电休克治疗室里,它们仍然固守着挥之不去。 “安鹌。”诊疗护士确认姓名后,把电极片贴在我头上,“最后一次。坚持到现在辛苦了。” “……啊。”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人们常说,即便把人吊在一根绳子上,时间久了,也会渐渐对此习以为常。比起前者我们当然过得更好,然而对一切逆来顺受得太久,便也想不到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在受苦了。 好在麻药让我在开口前就失去了意识。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这一次mect的时间好像比以前快了不少,醒后的不适感也没有以往那么严重。 做完检查,我晕晕乎乎地离开治疗室,扶着墙壁朝病房的方向挪动,屠阳就坐在不远处的排椅上,他一听见开门声音就站了起来。 我一步一步向他靠近,头脑发晕,眼皮只能勉强睁开,可是就在这一刻,内心中忽然涌现出一阵无比强烈的渴望,就算他只是站在原地,我也要马上过去——这是我宕机状态的大脑里唯一回响着的声音。 我终于走到屠阳身前。不知他有没有看见我疲倦的笑容,因为在抬起头的瞬间,我就比他先一步伸出双臂,然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 我模模糊糊听见一阵笑声,屠阳的胸腔发出了小幅度的振动。 “欢迎回来,”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声音听起来像如释重负的喟叹,“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说: 整理一下目录,合并了开头部分章节
第42章 启程 一只蝉从树上摔落下来,掉在我的肚子上面,周身棕黑,躯干枝理不自然地皱缩成一团。 我眯起睡眼,撑起手臂背靠在树干一旁,默默拾起它的尸体,放在掌心里端详。 “秋天真的来了啊……”屠阳靠在我身边,迷迷糊糊地说。 夏忻妈妈对我说恭喜,终于“熬出了头”。贺医生笑着问我,想不想回到外面的世界。孙医生把最后一张体检报告单递过来,我签下名字,没有说话。 抬起头,我默默望着窗外被护栏割裂的天空,海风流经老树枝桠缝隙,树叶刷啦啦作响,不知名的海鸟在空中盘旋,偶尔发出两三声啼鸣。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在脑海里却长久得恍若人的半生。接连反复的电休克治疗,让我对时间流逝的把握出现了严重偏差。有一天和屠阳在树下枯坐了整个下午,不得不回返的时候,我竟以为只过了短暂的片刻。 所以我说不好,真正离开时我究竟会怀着怎样的心情。过去的记忆就像被窗栏切成碎片的窗外的云,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可是映在眼中时,却又成了另一番光景。 夏忻把手中的书递给我,那是一本《聂鲁达诗集》。 “我很喜欢他写的诗。哥,我带来的书不多,能送出手的也不多,思来想去,还是把它当做礼物送给你吧。”他对我微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感觉,哥其实也是喜欢读诗的。” 我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铅笔字迹工工整整。 “啊,我有这个习惯,会在书上记名字。”他这才注意到,忙对我说,“回头用橡皮擦掉就好了。” 我摇头,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小忻。我会永远记得它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用记忆做担保是最不可信的事情。但是这些天来,我也逐渐懂得,有时候,一些能够编织出美丽向往的话语和承诺,其背后的逻辑欠失和意义的虚无,其实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哥,你不玩微信?”夏忻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在手机屏幕上点来点去,“你一条朋友圈都没有发过……没有屏蔽我吧?” 我愣了愣:“确实很久没有用过了,没有屏蔽你。以前有没有发过朋友圈……我也记不清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神情似乎有些抱歉,我对他笑笑:“没事的,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联系我。” 临行前一晚,准备取回最后一叠化验单,敲门走进贺医生办公室,却发现她在低头抽烟。 “不好意思。”或许是因为时间太晚,贺医生没料到还会有人进来,她有些意外,正打算把烟掐断,我摆了摆手想说没关系,话到嘴边却又突然拐了弯:“……可以给我一根吗?” 贺医生朝我眨眨眼睛,从抽屉里取出烟盒:“我记得你不抽烟啊。” “当时表上填了不抽,其实是会的。”我借火点燃烟卷,贺医生把整理好的纸页交给我核对确认,余光瞥见她在手机键盘上不停敲字,眉头皱得很紧。 我收回目光,没有多问。将文件夹还给贺医生,她推推眼镜,忽然用闲聊的口吻说道:“在医院里,总有很多患者坚信自己没有生病,还有一些认为经过治疗自己已经恢复如常,但他们其实都还没能符合出院的标准。” 她吸进一口烟,指甲敲了敲桌面:“今天有一个小姑娘登记住院,这是她第四次来。和你同一个病房的夏忻,你应该了解,他也已经接受过两次治疗了。 “尽管身为医生,有时候我也忍不住觉得困惑,如此大量的病情反复案例,是否在一定程度上撼动了这些‘标准’的准确性?” 我将心中的疑惑宣之于口:“可这些标准都是临床病理研究得出的结果……” “那你的感受呢,安鹌?”贺医生问我,“你觉得自己已经痊愈了吗,完全可以离开住院治疗了吗?” 我被她的话弄得有些懵,思索半晌,对她摇头。 不是确定不可以,而是觉得茫然。 行动不再如同过去那样偏激,是因为我真实地感受到“自杀”的想法被药物的力量压制,但如果离开这些屏障的庇护,我明白自己一定会再次无可控制地滑落深渊。 住院仅一个多月,我的病只能用好转形容——要说已然“痊愈”,确实太过于夸张。 每个病人只是在“变好”的阶段里达到某个标准,就可以被认定为“恢复正常”。如此想来,的确容易使人产生一种难辨真假的错乱感。 贺医生笑了起来:“这些都是闲谈胡话,听听就好。对了,经过屠阳的要求,我们已经跟赵医生那边做好了衔接,将来你可以直接在她那里接受后续治疗,不必千里迢迢赶来这边了。” 她一定察觉到了我表情的空白,于是善意地提醒:“她是在你们城市为你治病的医生。” “……啊。” 烟燃尽了,我起身同她道别。贺医生的语气十分轻柔:“好好生活吧,安鹌。作为一个医生,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至少不会再在这里见面吧。” / 收拾行李的时候,屠阳从护士那里取回刚住院时没收走的东西,其中有一条红绳串着的玉坠。他把绳子系在我的脖子上,我捡拾起玉坠,和幽绿无瑕的玉观音怔怔对望。 屠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这是一位婆婆送给你的。” 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神像的脸,我呆呆地摇头:“不记得了。” 屠阳眼神闪烁,他替我将项链塞进了衣领,玉石紧贴着我的胸口。 “婆婆替你开过了光,所以要好好戴着。”他对我说道,“没准真能为你避祸消灾呢。” 夏忻送我们来到医院门口。临行时,我与他紧紧拥抱,少年的声音细弱沉闷:“哥……谢谢你。” 我搂住他瘦弱的肩:“我也要感谢你啊。” 夏忻埋着头,用只有我俩能听清的音量问道:“一切都会变好吗……?哥,你相信吗?” 我的目光迟滞地移转,一时间找不到了落脚的方向。 “……我不相信。”我小声回答他。 “可是我希望有关你的一切都会变好,我相信,你也希望有关我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说,“小忻,要永远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夏忻哭了,他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对我说:“我们做个约定,哥。” “每年春节的时候,我们都要视频,打电话也好。”他吸了吸鼻子,“除非真的有了……特殊情况……” “嗯,我答应你。”我朝他勾起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是小猪。”他红着眼圈,也红着脸颊。 我笑了:“好。” 出于时间考量,回程票买在了第二天。至少离开前,屠阳和我还能在这座从未来过也大概不会再来的城市里虚度半天光阴。 旅社老板说,城里多低山丘陵,路面狭窄,骑车反要比开轿车轻松很多。屠阳于是从老板那里租了一辆摩托车。 “你还会骑摩托?”我不得不扎起了头发,屠阳跨上车座,拍拍坐垫:“安鹌老师,我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呢。” 我翻上车,有点笨拙地坐在屠阳身后。 “扶好啊。”他转过身,把安全帽扣在我头上,又替我系好了绑带。 摩托车一路向前驶离城市,沿途风光不断变换。喧闹人烟逐渐散去,开上公路、爬上山坡,我抬起头望向远方,山那头连接着成片的大海天空。蓝色与白色交相辉映,我很难辨认清楚它们之间的界限藏在何处。 飞车疾驰,眨眼间,天地缩略成为一瞬的光影。 行至此时,我竟久违地想到了自由。 无数思绪从脑海中如风景般一闪而过,然后不可阻挠地向着遗忘的尽头穿梭。我急切地想要开口,突然却被迎面撞来的潮湿海风呛了一大口气。 “屠阳!”我大声喊道。 “怎么了?”他也只能用同样的音量回应我。 “……” 我喘着气,大脑里忽然断开了线。 我什么也抓不住。我居然无法用语言描述那些模糊的声音。 “大海很美……我很开心。” 最终我这样告诉他。 “真的!我没骗你。” 屠阳弓起的腰背似乎僵硬了一瞬,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车身突然侧斜,高速驶过一个急弯。 我被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了,本能地挨在屠阳后背上,两只胳膊完完全全地环抱住了他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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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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