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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迪厅找陆秋，陆秋已经好几天没去实验室报道了，轮到她打扫实验室她更是不去，令人惊奇的是每周导师收上来的外文文献翻译倒是有她的一份，那是方明煦交的，陆秋的逃实验行为也是方明煦反映给陆孝的。 小秋香在城北迪厅唱歌，一如既往唱邓丽君的歌，音色挺像，穿衣打扮十分不像，小秋香穿了一件裸背裙，肩上勒着两条塑料珍珠穿成的线，说实话有点土，陆孝夹着烟嗤笑一声，笑那些明晃晃露着沉醉眼神的男人，爱上小秋香净爱她假惺惺的一面，小秋香哪是个眼含热泪唱小城故事多的女人，画紫色眼皮对着台下暗访记者偷偷把胸衣穿好的才是她，十有八.九陆孝都挡在小秋香前面，至少替她遮住一部分胸，不至于全露出来。 82. 陆孝在边上坐了一会儿，像个被女人绿了的六十岁老头儿，他其实认为这是沉稳。五分钟不到，陆秋果然来了。 令人意外，陆秋像早知道他要坐在这里当个老绿头儿一样，陆秋买了两根草莓味的雪糕，递给陆孝一根，自己吃一根。 陆秋把书包里的报纸一掏，扔进陆孝的怀里，说你看看吧，这是我逃学一礼拜的成果。 能让陆秋逃学一礼拜肯定是大成果，陆孝赶紧把雪糕叼在嘴里，拿起报纸对着五彩斑斓的灯光眯着眼睛看。陆孝看见头版头条就是大名鼎鼎的南郊金矿，挖矿的大老板把金矿夸的空前绝后，就差编个故事说其实史前巨兽被埋于此，史前巨兽守护十色水晶上亿年，挖出来一点光都值钱。 陆孝笑了，说这什么几把玩意儿，搞传.销呢，你让我看啥？ 陆秋把报纸举到陆孝眼前，说你看仔细点，看看挖矿的老板叫什么名。 陆孝看了一眼，又乐了，说叫方顺啊，这什么破名？这人谁啊？ 陆秋说，报纸上这新闻用的化名，方顺，方顺你知道是谁不？ 陆秋用手指在陆孝的手掌心上一笔一划写名字，写出一个方明煦来。陆孝攥着这个虚无的方明煦，脸色一下就变了，变得很苍白，不过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下，陆孝的脸是一会儿绿一会儿红一会儿黄，嘴角还耷拉着，比理发小哥揩他油的时候还难看。 陆孝想，我他妈叫个比屎难听的名，我叫陆孝，你就起个比屎好一点点的化名，叫方顺，孝顺，咱们再找几个人起名叫父母的，大家伙儿年末总结凑一块儿叫孝顺父母。 陆孝盯着报纸看，盯着盯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想起他们剧团的大老板是挖金矿的，想起聚会那天翻宋三的手机看见大老板的手机号，联系人写着方顺老板。 陆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好像美国提子色的肿眼皮转移到脸上，他感觉整个脸又麻又热，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确实，他觉着自己被人耍了，被人骗了，就跟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的感觉差不多。
第42章 83. 这是一条较为偏僻的道，路过北郊的工厂。从报纸上看来的，陆义明枪杀工厂出纳一案，工厂门口曾经淌过大量的出纳的血，出纳的血一文不值地从粗糙的砖纹里流过，有少许渗进灰色的地砖里，呈暗红色。人血竟没有一麻袋的工人工资值钱，陆孝作为卖过血的人对人血的价值深有体会，母亲给了他这种东西流动在身体里支撑着他活着，困苦的时候他把这份儿东西拿出去卖了，以另一种形式支撑着他活着。 陆孝觉得那块儿地方应该是相当晦气了，他小时候十分惧怕鬼神，长大了心里依然给鬼神腾出来一点地方，然而路过北郊的工厂，陆孝死死盯着那一方块儿的砖石，暗红色的砖石，死过人啦！此时此刻，陆孝却丝毫不觉得晦气了，有一股热热的液体从他的肿眼皮下面流出来，弄的他的眼皮更加烫，更加刺痛，陆孝替死去的可怜出纳感到难过，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重新点燃一根软中华，用大拇手指头蹭蹭眼角，对着工厂门口暗红色的地砖抽烟，抽着抽着，变成叹气了，他很少叹气，因为他爹常常用鞋底教育他：人叹气，会倒霉。 陆孝低头，对着地砖小声地说，放心吧，二十岁刑警会给你报仇，四十岁民警会给你报仇，我也会给你报仇。平生第一次，陆孝终于摆清了自己的位置。 离开北郊的工厂，陆孝的心情由一种悲壮之情变为痛苦之情，他脸上的伤口被大风一吹，怪疼的；脑海里反复回想方明煦的正脸和侧脸，陆孝感觉心里就更疼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小时候被父亲骗，被这个破烂不堪的家庭骗，长大了被各类人等欺骗，如果要说生命的起源就算一场骗局，陆孝是被骗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可他命实在不好，一声啼哭落地以后，开始见证陆家的衰败。 84. 陆孝给自己拎出来三种最痛苦的骗法：母亲的骗法。母亲骗他母爱是最长久的，母亲骗他情意是最珍贵的，可他的母爱比父爱还要稀少，可他母亲的情意都化成了汤水，廉价的汤水一半成了别人泼在他们家所有人身上的污水，一半成了活下去的生命源泉。他们全家被方家从城里赶出来的时候，他愚蠢的母亲偏执地相信情意有意义，他的父亲沉默地抽烟，心里不信，行为上用另一种方式从背后推他的母亲跳进深渊，他们家贡献出来这么一个脸上带着小小梨涡的女人——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学着皮肉生意那一套，用娇小柔软的身体换取留在城里的名额，哪怕他们家只留下一个人也行啊，结局是失败的，当时没人敢和方家对着干，他的父亲亲眼看着母亲把绸布搭在房梁上，母爱和情意都死在那个夜晚。 父亲的骗法。父亲一直在骗他，自从他被母亲骗过以后，也用拙劣的表演骗他的父亲。他偷父亲的五毛钱，偷邻居家的黄牛，偷村长儿子的学费，偷仓库里的铁条。他的父亲告诉他父爱如山，是很伟大的，这是一种很决绝的骗法，他不会信，不会被感动半分，他和父亲最和谐的一段时间是在医院里卖血，任谁看了都是最和谐的一对兄弟，他和父亲卖血以后在医院门口蹲着吃五毛钱的茶叶蛋和淀粉居多的火腿肠，他的父亲把剩下的唯一一个茶叶蛋递给了陆孝，居然没有包起来留给陆秋，陆孝咬咬牙没有伸手，做决定的时候眼前一黑倒在地上，醒来时他正躺在医院门口的花坛上，他的父亲抽着土烟，眼圈红了，陆孝明白即便是他卖血死掉了，他也不会死在医院里，他的父亲不会花钱送他进去，他死也得死在杂草丛生的花坛里，因此他更加坚信，父爱如山是谎言，他从来没相信过。那个晚上，他的父亲因为极度羞耻，选择了和母亲相同的死法，他望着父亲骇人的、沧桑的脸，心里伤心死了，他果真还是信了父爱如山，他被父亲骗了。 方明煦的骗法。方明煦的骗法最复杂，骗得他再次伤心死了。他握着未抽完的半根烟，在北郊的路上一直在想，命运一定要挑个土气的傻子一直骗吗？方明煦的骗法并不是毫无破绽的，只有傻子，才会上当受骗。陆秋说，方明煦就是方家强权延续的产物，就是剩下的、永远被死死捆绑在一起的我们三个人的仇家，我们家为什么仅仅剩下三个人了呢？他回答不出来，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眼泪在替他回答，答出来一个令人失望的答案。陆秋哭了，哭声夹杂在小城故事多的歌声里。 陆孝站在大道中央，他乞求老天保佑他活到四十岁的梦想已经破灭，他不想活到四十岁了，他没什么可惦念的，只有两样，他得做完，算是捱着不想要了的烂命也得做完，一样是把他的仇报了，陆义明得死，另外一样还是把他的仇报了，方明煦得家破人亡，得和他一样伤心，得因为伤心，死了。
第43章 85. 陆孝路过文化宫门前的涮面摊，点了一碗涮面吃，老板还是那个不招人待见的神经病，看见陆孝犹如灰土般的脸色和脸上细细的几道口子，转身多加了几根主要成分为淀粉的火腿肠。陆孝的心已经伤心死了，即便夹起软乎乎的火腿肠，脸色还是那个样。陆孝问老板，猥亵你女儿的罪犯找到了吗？你的大仇报了吗？老板磕磕巴巴地回答，没有，没有，我没有那个能力。 陆孝捏着快抽完的烟，一边抽烟一边吃面条，烟灰被他弹进漂着红油的面汤里，也就一并吃了。陆孝吃完开始叹气，说自己也没有能力，大仇未报。 案板上的刀被陆孝顺走了，陆孝揣着刀走回家，走到家门口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刻，门前有道极其锋利的光，那是夕阳的颜色。 方明煦推开门，陆孝蹲在正对大门的位置，出奇的，陆孝没有因为无聊、没有因为烟瘾而叼着颗烟，陆孝安静地盯着他，盯着他缓慢地推上门，门锁一扣，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在他心里发出咣当一声。 “方先生，需要我做自我介绍吗？”陆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快揉散的香烟，满不在乎地放进嘴里，又满不在乎地按开打火机，很快，烟雾气从陆孝的嘴巴里散了出来，陆孝皱眉，皱眉以后又笑，整个动作是非常流畅的，是地痞流氓经常做的动作。 “需要我逐一介绍一下吗？还是重点介绍一下我母亲的死法？我父亲的死法？”陆孝把嘴里的这颗可怜的烟扯了出来，狠狠地扔在地下，狠狠地踩了一脚，他无法在讲述母亲父亲的时候也不正经地抽烟，他是个傻子，很多年了，他羡慕他叔叔那份乖张和冷漠，他也学着乖张和不正经，学着和同伴们讲，母亲是个漂亮蠢货，父亲是个迂腐傻.逼，可事实上，他永远模仿不来那份冷漠。他在夕阳快要陨灭的时刻，迎来黑夜，也迎来了心里的伤心，他替母亲和父亲伤心，替母亲和父亲挽留一点尊严，做子女的，总要被母爱和父爱哄骗。 “不用。”方明煦背对着门，就像小时候背对着恐怖的电梯井，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抬起头向前走，四四方方的电梯井仿佛是他的归宿，他最终是要和母亲一起回到那个地方去，接受丑恶的命运。 86. 陆孝握着刀，紧紧地握着刀，握刀的力量从何而来？是从无数不敢流下的眼泪里领教到的，母亲的眼泪，父亲的眼泪，还有陆秋的眼泪，他们全家因为一场已经畸形的爱情沦为强权之下的牺牲品，沦为一个小小的泄气桶，恐怕她死了，他死了，他们都死了，也是无人问津。 母亲上吊的那一晚，父亲在筹钱，东拼西凑地借钱实在很难。母亲的名声被人挖掘了大半，五、六个文人学士围着轻飘飘一窄条白色纱巾，指着母亲的棺柩很不客气地讲，婊.子都是这个死法。说完将陆孝和陆秋推在一起，让他们俩紧紧贴着棺柩，又讲了十几句侮辱女性的话，父亲沉默不语，他没办法言语，他指望着文人学士的救济，指望着棺柩里冷冰冰的皮肉换取最后一点东西，躺在棺柩里的人并不觉得难过，站在外面的人才难过，尤其是紧紧贴着棺木的陆孝和陆秋，陆孝当时忽然跳起来扯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胳膊，用牙齿狠狠咬，围观的人哄笑起来，说你咬吧，就算是把我们都咬死了，你母亲也是个婊.子无疑。最后父亲也笑了起来，说陆孝小小年纪像只小泼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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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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