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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誉没听,屏幕又黑了。 公屏弹出一行字:【菜就泉水躺好!别出来送!】 三月底春暖花开,肖誉下午从图书馆回来,算着时间,给周允诚打了视频电话。 “周老师,他今天怎么样?” “稳定,还没醒,我现在不在医院,改天再给你看他吧。” 肖誉几乎每天下午打一个视频,通过镜头看看季云深,说几句话,每次怀着期待打过去,然后失落地挂断。 今天也是一样。 他总是悲观的,一个月里想到了所有的坏结果,变成植物人,再也不能走路,醒来却失忆…… 从前觉得“绝对不接受”的情况,现在通通都能接受,只要季云深还活着,他就满足。 今天要去门口的指初琴行做保养,他回寝室放下书包,背上琴出门,这个时间校门口没什么人,保安靠着小亭子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往外面看了几眼,又半眯着眼瞌睡起来。 门口不远停着一辆劳斯莱斯,他不禁感慨,现在学生的家世真是个顶个的显赫,豪车在他们这边快烂大街了…… “——阿晏!” 肖誉脚步一顿,机器人似的一寸一寸转过身,劳斯莱斯后面立着一个人,挺括的厚料黑西装,酒红领带,寸头,却是坐在轮椅上,腿上盖了一条灰色绒毯,皮鞋锃亮一尘不染。 “怎么了,不认识我啦?”季云深张开双臂,笑着看他,“过来。” 两人隔着一条窄街,肖誉使劲揉了揉眼,闭紧不敢睁开,对面的人喊:“别拿脏手揉眼睛。” 是季云深! “——小心车!” 电动车和他擦身而过,后车架勾住他的琴盒背带,把他带得踉跄,但他没管,使出一股蛮力跑过街,扑到了季云深身上。 轮椅没上锁,被他的冲劲儿撞得不断后退,“咣”的一声怼在劳斯莱斯车尾,才堪堪停住。 季云深带着笑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肯定撞瘪了。” “我刚才给周允诚打电话,你还……你怎么会在这!”他把季云深从怀里推开,扳着没什么肉的下巴,左左右右地检查,“这不是做梦,对吧?” “当然不是。”季云深回抱住他,递出一个丝绒礼盒,“虽然晚了,但是……情人节快乐,谢谢你的花。”
第83章 83“季云深你这个骗子!” 两条富有生命力的长腿变成了挂件,季云深必须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肖誉身上,才能勉强站起来,几乎是被肖誉抱到后座门口,一下跌坐进去,再慢慢往里挪。 他曾设想过季云深不能走路,但亲眼看见还是倍感冲击。 季云深用抽纸擦去额头的汗,他的头发还短,薄薄一层贴着头皮,配上西装,整个人添了些匪气。这人不管什么样都好看,哪怕现在瘦得脱了相,那张脸也让人移不开眼。 眼睛被风吹得发酸,绕过车尾的时候,他狠狠搓了把脸。 “想吃什么,我请客。”季云深盖好腿上的毯子,目不转睛盯着他,像是要把过去少看的一个月补回来。 怕被发现眼底的颜色,他偏头看窗外:“我想回家吃。” “这么久不见了,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季云深拉他的手,难掩失落,“要是想回家……我送你——小李,去星微巷。” “不是,”脑袋往反方向转过了九十度,他把后脑勺完完全全留给季云深,表情和语气都别扭得很,“我想吃梅姨做的饭。” 握住他的手骤然收紧,季云深拍拍前座,惊喜欲狂:“回半岛蓝湾!” 车子驶入车库停稳,小李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放到地上展开,确保稳定以后,打开车门扶季云深出去。 “我来吧。”肖誉揽过把手,对小李道,“谢谢,你也回去休息吧。” “好嘞!” 进电梯上楼,季云深玩味一笑:“还真有点父慈子孝的意思。” 本来就是随口一说,谁承想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肖誉回敬一句:“我推的是婴儿车。” “哈哈,原来阿晏也喜欢占这种便宜。”电梯门上那张紧绷的小脸儿实在有趣,季云深逗他,“别生气啊,婴儿车就婴儿车,辛苦你了,爸爸。” 这种小便宜季云深一点都不稀罕,还觉得是小情趣,肖誉也一如既往地不禁逗弄,轻易就被玩笑话惹急了。两人之间经历“变故”后的“不变”才最令人欣慰。 肖誉看上去占尽便宜,脸色却更难看了。电梯门一开,径自走了出来,季云深摇着轮椅在后面追:“阿晏,我说错话了?” 大门没换,还是那扇棕黑色的三樘实木门,数月前他还觉得像一个矩形黑洞,里面是吃人不吐骨的深宅大院,但现在他由心底生出了想念,竟觉得黑色在散发暖意。 “傻站着干什么?开门啊。” 季云深晃到他旁边,拎起他的手放到指纹锁上,大门马上打开了。 他动了动嘴,季云深马上欠兮兮地笑:“我怎么会删掉你的指纹呢。” 心态一点不像大病初愈的人。 门口一蓝一棕两双拖鞋好好地摆在那里,玄关柜上香薰和洗手液的牌子没变,以前随手放在换鞋凳上的外套也还在,一切都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门槛有点高,季云深又不大会操作轮椅,在那儿卡了半天,被肖誉从后面推了一把才顺利进门。 “谢谢阿晏。” 季云深笑了,弯腰换鞋时发出了“唉”的气声,表示这个动作做得十分困难。 肖誉看了一会儿,蹲下去解开鞋带,脱下来,把蓝色拖鞋套在季云深脚上,然后小心放回脚蹬,仰脸问:“疼吗?” “有点。” 不知哪个脏器出了问题,肖誉觉得整片腹腔都疼。 这么简单日常的动作季云深都做不到,这么轻缓的动作也会让季云深痛……他立马绕到轮椅后面,下一秒眼泪就“啪嗒”掉在手背。 季云深的轮椅比家里的餐椅矮一点,本来说不碍事,但肖誉一定要调整,于是升降桌再次派上用场,降低之后刚好在季云深胸口的位置。 “不好奇我送你什么吗?”季云深对一桌子菜没什么兴趣,只提着筷子瞧他,“打开看看?” 肖誉夹菜送进嘴里:“我回去再看。” “就现在看。”趁他不注意,季云深探进口袋掏出小盒,自己打开又推回他面前。 不仅蓝丝绒小盒眼熟,中间缀着的宝石更是眼熟。 “项链?” “跟你的耳钉是一套,可惜从瑶华回来才送到我手里——我还以为送不出去了呢。” 挂坠是圆润的矩形,外围点缀一圈白银,一根铂金链从最上方穿过,是很大气的款式。肖誉没有戴首饰的习惯,当年那个耳洞也是打完就后悔,几乎常年戴一小截透明耳棍。 但这是季云深送的。 见他愣着不说话,季云深追问:“到底喜不喜欢啊?” “不喜欢。”他看季云深一眼,随后拿起项链戴在脖子上,垂下头双手后举,倔着一股劲扣好,淡声道谢,“季总破费了。” 季云深蹭着轮椅往他身边凑,笑呵呵地:“我问的是,你喜不喜欢我。” 膝盖顶着膝盖,季云深的骨骼感分外明显,触感也不似健康的髌骨,他不禁又一酸:“你的腿……” 笑容僵在脸上,季云深身子撤了回去,掀开绒毯,颇为失落:“我躺了那么久,里面的神经坏死,医生也说不准以后的情况。阿晏,我可能站不起来了。” 那条腿裹在西装裤里,长,直,匀称,肉眼看上去和从前一样,他不敢想象衣料之下的皮肤会是什么样子。 “……对不起。” 除了这句话,肖誉不知还能说什么,他嘴笨,面皮又薄,哪怕心里想着一辈子对季云深负责,嘴上也表达不出半分。 “我的腿会逐渐萎缩,几年后可能就得截肢,以后去哪都要人推轮椅。阿晏,你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 季云深却不听,把轮椅往后摇,一口气退离肖誉七八步远,然后捂住了脸,颤声道:“阿晏,你是不是嫌弃我?” 三十年顺风顺水,事业有成,稳重温和的人一朝遇难失去双腿,难免性情大变,此刻的季云深看起来敏感、尖锐又神经质。 或许别人无心的埋怨、随口的问候、热情的邀约,通通让季云深联想到:他在影射我瘸腿。然后季云深会质疑自己的价值,从此生活在不见天日的苦难里。 思及此处,肖誉“噌”地站起来,急红了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腿,他就给季云深推一辈子轮椅。 如果季云深想出去玩,他就做攻略安排好一切,轮椅到不了的地方他就是季云深的腿。如果季云深碍于形象不愿出门见人,他就陪季云深待在家,他也不出门。 别说没有腿,就是没有手,他也会每顿饭喂着季云深吃。 那是他最爱的人,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怎么会嫌弃? “其实我一个人也行,”季云深声音发颤,欲盖弥彰地捏了捏鼻子,再开口时鼻音浓重,“但那不叫生活,叫生存。” “……别说了。” 汤碗里蒸腾的热气越来越疏,几颗浑圆的油星消散,玉米段和排骨块猝不及防地撞上,紧紧挨在了一起。 季云深年轻,英俊,有名,多金,那晚目睹理石茶几从七楼抛下来,奔向他,推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 意外发生的零点零几秒,谁都来不及思考,季云深潜意识里把他的命摆在了第一位。毫发无损的他尚且无限后怕,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季云深又该如何自处? “季云深……”蓝宝石的光折射在瞳孔上,触目一片深蓝,他两手攥紧裤缝,艰涩开口,“你后悔吗。” “一点都不,阿晏,还好那天砸的是我,我——” 肖誉冲过去吻住季云深,把未说完的话全部堵进喉咙里。 从他说“分手”的五个月零二十七天里,有争吵,有误会,有暴戾,有绝情,但他还是和季云深走到了一起。 他还是吻得毫无章法。 逮着季云深的嘴唇不松口,有时温柔缱绻,像在给崽崽梳理毛发;有时细嚼慢品,像品尝珍馐美味;有时又情欲满溢,小别胜新婚。 季云深痛哼一声,他猛然回过神,本想撤出去,却被季云深反客为主地追上来。于是他“放开手脚”,季云深步步退让,顺从地引领他攻城略地,直到每一寸都打上“肖誉”的私人标签。 唇舌分离,肖誉脸红气喘地站直身体,把季云深揽在怀里:“我会一直在的。” 季云深舔了舔唇,面上意犹未尽,却委屈道:“可我站不起来,已经不能……” “没事,”肖誉按下开关,轮椅扶手便收了回去,他面向季云深跨上来,安抚般用下巴来回摩挲,短发硬韧,扎得皮肤又疼又痒,“那换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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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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