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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沙阿回来，达尔罕还未到。古丽见天色不早，咬咬牙下了决心，叫关临冰准备好摩托车。 怕车轮打滑，关临冰先把附近的积雪都清理了，古丽则是再次下了峡谷，将牛皮绳的一端隔着毛毡在骆驼腹部与脖子绑了好几圈。牛皮绳另一端被沙阿分别套在两峰骆驼和关临冰的摩托车架上。等古丽爬上来，三人喊起了号子。古丽和沙阿各自赶一头骆驼，关临冰跨坐在摩托上，发动了引擎。 关临冰能感觉到摩托车轮在刨土，轮胎很快在高温下散发出刺鼻的橡胶气味。摩托转速达到了峰值，排出管的黑烟随风四散，引擎过热，隔着车座也觉得烫。两峰骆驼就在关临冰身侧，引擎轰鸣声中有属于骆驼的喘息。有那么一瞬间，关临冰觉得摩托车移动了。他想回头看看情况，却听见了一声脆响。摩托车架剧烈地抖动起来，金属变形的响动持续在耳膜拉锯，关临冰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断裂的车架狠狠甩落在地上。 骆驼又叫了。 关临冰趴在地上，想，原来这种尖锐的叫声是因为害怕。他在三峰骆驼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感到迟来的后怕。摩托车倒在不远处，车架因超负荷的受力而扭曲变形，前叉也不知崩飞去了哪里。 漫天飞扬的沙尘里，古丽向他大步跑过来，边跑边急急地问：“周临！你怎么了？” 关临冰想回答，一开口却是停不下来的咳嗽：他撞到胸口了。 古丽更急了，大声发问：“你哪里受伤了？骨头痛吗？” 关临冰半晌才顺过气来，答道：“还好。” 他站起身活动一番，感觉脸上手上似乎都有擦伤，右侧手肘和膝盖也在作痛，大概是落地时在衣服里蹭伤了皮肉。其他并无大碍。古丽确认他无事，同他一起回到沙阿身边去安抚受惊的骆驼和马匹。牲畜们躁动不安，啸叫声此起彼伏，他们不得不牵着缰绳强行把它们分隔开。 关临冰接过马缰绳，对古丽说：“对不起。” 古丽奇怪道：“对不起什么？” 关临冰刚要说话，东边忽然传来汽车喇叭声。 “达尔罕回来了！”古丽叫道。她使劲儿扯着骆驼缰绳，转身向东面的沙丘望过去。关临冰顺着她视线眺望，见一辆皮卡正越过沙丘向他们的方向驶来。皮卡平稳地停在他们面前，达尔罕从副驾驶座跳下来，向他们挥手。 沙阿牵着骆驼，兴奋地说：“你借到了车！这是谁的车？” 达尔罕还未答话，古丽眼尖，已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抢先回答道：“是做面的！周临，是你哥哥！” 其实古丽不必开头，关临冰便已察觉。他视力不如古丽那样好，隔着风尘仆仆的车前窗，只能看到驾驶座上一个阴影中的轮廓。但他知道那是关存海。关临冰站在原地，与皮卡车里的关存海对视。皮卡车座本身便高，关存海坐在上面，更显得居高临下。关存海光鲜亮丽，带着一辆皮卡车，好像神兵天降。而关临冰现在灰头土脸，伤痕累累，实在是狼狈不堪。 关存海下车走到关临冰身前。他上下打量着关临冰，那视线使关临冰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他没有说话，关存海也不开口，只有一旁达尔罕与古丽和沙阿用哈语交流着。他们用词很简单，是特意为了让关临冰也听懂，但关临冰没在听。就好像面对蛇的猫没心思玩逗猫棒一样，关临冰的全副身心都在关存海身上。 过了一会儿，达尔罕过来，连说带比划跟关存海沟通计划。关存海听完，上车掉了个头，让达尔罕把新的皮绳分几处钩在皮卡的车架挂钩上。沙阿和达尔罕分别赶一头骆驼，古丽接过马缰绳走开几步，回头见关临冰还站在原地，扬声招呼他跟上。 关临冰跟过去，沉默注视着峡谷的方向。皮卡已经启动了，皮绳很快绷紧，然后缓慢地向着远离峡谷的方向移动。引擎的轰鸣声听起来游刃有余，并不像摩托车那样歇斯底里。正因如此，骆驼们也轻松了许多。受困的骆驼逐渐被吊起，皮肉在峡谷边缘尖锐的岩壁上磨破，断面渗出血来，难受得哀哀鸣叫，但又似乎知道这是在救它，并不剧烈地挣扎。 骆驼终于被拖到了峡谷之外。它沉重的身躯在峡谷边缘落地，簌簌尘土碎石被震下，好在没有塌陷。关存海下车放倒皮卡尾门，达尔罕和沙阿跳上去，推出来一张坡道板。两峰骆驼和三个人连拖带拽，把受伤的骆驼塞进了皮卡车尾。 算上受伤的骆驼，皮卡已接近限重，古丽和达尔罕便只能骑沙阿的骆驼回去。 “你同沙阿一起，骑骆驼和马去他家。”古丽郑重地叮嘱完关临冰，又转向关存海，安排道，“你在沙阿家放下骆驼，送你弟弟回家。他摩托坏了。” 关存海视线掠过摩托的废墟，笑了笑，说：“那当然。” 关临冰抿紧了嘴唇。 沙阿把骆驼让给关临冰，自己骑马在前面带路，关存海慢慢开车跟在后面。天色已晚，皮卡车灯从背后照在关临冰身上，像一双具象化的视线。关临冰能看到自己面前长而怪诞的影子，骆驼与人融为一体，一同遭受着审视。沙漠的夜极寒冷，骨头缝都冻得发疼，时间久了，一切知觉都在自我保护下麻木，关临冰唯独能感受到那道车灯。 等到了沙阿家的冬窝子，喝茶暖身后，关存海起来帮沙阿拖骆驼。关临冰要去帮忙，却被关存海阻止。他一只手搭上关临冰的肩头。关临冰僵在这只手掌之下。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脱掉大衣。身上的毛衣太薄，他几乎能感觉到关存海手掌的温度。 “你受了伤，先休息吧。”关存海说。 沙阿惊奇道：“你受伤了？” 关临冰冷淡地回答：“没有。” 他拨掉关存海的手，套上大衣，径自去了皮卡车尾。关存海没有坚持。三人合力，费了些功夫将受伤的骆驼卸下来。 冬牧场没有常驻的兽医，骆驼还得靠自己熬过一段日子，但毕竟回了家，已基本算是救了回来。骆驼是贵重的牲畜，沙阿很是感激，反复向关存海许诺说等开春羊群下崽就给他面馆送羊羔。关存海爽朗答道：“那也没必要。我帮忙是应该的，你们都是小冰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了。” 沙阿很乐意同关存海做朋友，但又说他们哈族文化里不能怠慢朋友，翻来覆去地，总之就是要给关临冰和关存海送羊羔。他汉语不好，是汉语哈语混着讲的，关存海只作听不懂，转身径直招呼关临冰上车。沙阿于是抓住了临走的关临冰当翻译，用哈语强调他一定会送，让关存海届时准备好收羊羔。 沙阿极为热切，关临冰不好无视，便上车跟关存海翻译：“沙阿说春天的新羊羔养不过来，你不收就只能拿去卖，也卖不出价钱。” 关存海扫了眼仪表盘，一边发车一边说：“我也不是不想收，只是未必能留到开春。” 关临冰有些意外：“你改主意了？” 关存海说：“没有的事。你走之前，我都不会走的。我只是觉得，你不会待到开春。” 关临冰皱眉道：“你又知道我了？” 关存海微笑不答。过了片刻，他又说：“你这些小朋友，都挺有意思的。” 关临冰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关存海放缓了声气，安抚道，“就是交些朋友。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是吗？”关临冰毫不领情，冷笑起来，“只怕成了你的朋友，就不再是我的朋友了。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跟古丽和达尔罕揭穿我在他们面前用假名，又故意跟达尔罕打交道。你的伎俩，我再清楚不过。你就是挑拨离间，想孤立我。” 关存海听他这样说，忍俊不禁：“是你向他们报了假名，怎么说我故意呢？”他一手扶在方向盘上，侧头望了关临冰一眼，补充道，“不过你愿意这样想也行，我不介意你把这些事都怪在我身上。我愿意对你负责。” 这话激怒了关临冰。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忍住。该说的话都早已说过了，再来一遍毫无裨益。关临冰在心里告诫自己别再与关存海纠缠，将视线转回了路上。 戈壁夜里更不好辨认，好在开回镇上比开来牧场要容易。向北走总能找到河，河畔就是省道。他们回来路上便下起了雪。雪不大，只是风急，被吹卷翻飞。能见度太低，好像车厢便是整个世界。身侧的关存海不再说话，但关临冰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微笑，他的从容，和他的胜券在握。 关临冰注视着车灯里灰茫茫的夜，想拉开车门跳下去。 皮卡上省道时已接近镇上，过了拐向关临冰家的路口。关临冰身心俱疲，不想再折腾，提议让关存海开回面馆，他自己去镇上找旅馆过夜，关存海却不听，反而掉头开了一段，找到通往关临冰家的土路拐上去。 路况很差，又有积雪，但这对于能开进冬牧场戈壁的皮卡而言不算什么。关临冰到了家门口才意识到他之前以为关存海受困于积雪没机会找他的想法有多幼稚。他下了车，关存海也跟下来。关临冰防备地停下脚步。关存海玩笑也似地举起双手：“借个宿。还有三四十公里油，开不回镇上了。” 关临冰愕然，第一反应是不信，关存海便大方交出钥匙任他查看。油表果然已见底，只剩个零头。 关临冰咬牙道：“你故意的吗？” 关存海避重就轻：“我只是想送你回家。” 关临冰恨不得直接把门拍在关存海脸上。 但雪还在下。冬牧场的夜晚是冻死过人的。 僵持片刻，关临冰沉默地开了门，示意关存海进去。
第九章 电视放在靠墙的货架上，地上铺了一张碎毛毡攒起来的垫子，是达尔罕之前拿来的。垫子上摆了几个高一些的坐垫，一侧摆了一个炉子。坐垫后是布帘隔开的一扇门，通往关临冰的卧室。卧室不到十平米，除了床以外，只有一张木椅和另一个炉子。关临冰费了些功夫烧起来卧室的炉子，室内才终于有了暖意。他解了大衣站起身，见关存海倚在门边，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关临冰朝他翻了个白眼。 关存海丝毫不介意他态度，笑道：“我只是看看你这些日子怎么过的。” 关临冰说：“那你看出来了什么？我过得不好，你就高兴了？” “尽说些胡话。”关存海嗔道。 “我说什么胡话了？”关临冰反问道，“关存海，你是来干什么的？你以为进了我家门，就能把我劝回去吗？再说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劝我回宜乡？你觉得我们可能回到兄友弟恭，甚至回到我们……那个时候吗？” 关存海嘴角一弯，逗他：“那个时候是指什么？” “什么都不指。”关临冰没上当。顿了顿，他又冷笑一声：“还是你想说服我，从前的事另有隐情，是我误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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