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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存海静静注视着关临冰，忽然伸手，在关临冰脸颊边摩挲了一下。关临冰汗毛倒竖，猛地抬起右手想去拍开关存海，却被关存海利落地握住了。 关存海捏着关临冰的右手手腕，将他拇指轻轻点在关临冰脸颊上他触碰过的位置，说：“你自己也摸摸。都皴了。这气候，该搽点霜的。” 关临冰恼火道：“关你什么事？” 他试图从关存海手里挣脱开，但他们力气相差太大，他不得不用上两只手才掰开关存海的手指。这番纠缠很难看，关临冰担心有镇上人进来见到。好在是大年初一的中午，并无人上门来吃面。 关存海松开手时，关临冰的右手手腕已被箍出红印。他下意识想伸手揉一揉，又不愿意在关存海面前示弱。关临冰将右手收在背后，冷淡道：“我不知道你来做什么，总之我不可能跟你回宜乡。” 他以为他要跟关存海争执很久，但意外的是，关存海直接妥协了。 “哦，好吧。”关存海遗憾道，“你不愿意就算啦。总要以你的意见为准嘛。” 关临冰有些惊讶。他迟疑片刻，问道：“那你……准备回去？” “怎么会？”关存海笑道，“讨个生活嘛，当然是在兄弟周围更好些。我留在这里陪你。哦，你吃什么？”他屈起手指，叩了叩墙面，示意关临冰去看墙上的菜单，“我这里做牛羊肉汤，炒面，还有咱们的宜乡牛肉面。” 关临冰自然不肯留下吃面。他起身要走，面馆的门同时被推开。关临冰循声望去，却见达尔罕推门而入，身上覆着薄薄的雪。关临冰一怔，还未来得及说话，古丽从达尔罕身后钻出来，向他招呼道：“周临，你也在这里！我们在门口看见你的摩托车。你是不是觉得面好吃，再来吃一遍？” 关临冰蹙眉道：“我……有点事。你们怎么来了？”他知道古丽和达尔罕是不爱吃面的。 “我们来还这个。”古丽举起手里的提篮。 关存海上前接过提篮，放在手边的桌子上，向古丽微笑道：“我上回不是跟你们说，不必还了？” 古丽不同意：“你要开店，不能拿你的东西不还。” “也不是不还，给小冰就相当于还了。”关存海望了关临冰一眼，“记得吗？我是来找弟弟的。小冰就是我弟弟。” 达尔罕和古丽大吃一惊。 达尔罕质疑道：“你弟弟叫关临冰，怎么变成周临了？” 关存海不说话，含笑望着关临冰。关临冰忽然被推上焦点，只得仓促地想了个解释：“我的全名是关临冰，不太好念，我就改名周临了。” 古丽把两个名字来回念了几遍，好像想说服自己相信关临冰的话，但并不太成功。达尔罕表现得更明显，他垂下眼睛，从这时开始一言不发。 关临冰心里很不好受。他望向关存海，心想，你又做这种事。但关存海并不动容，仍是平和地对他笑。关临冰不想再同他虚与委蛇，转身向古丽与达尔罕问道：“你们还有事吗？我送你们回去。” 大年初一，镇上店铺都未开张，并没有什么值得做的事。古丽说想去关临冰家，她昨天落了一只手套。达尔罕却不愿意陪她去。他是骑马来的，见古丽要跟关临冰走，干脆不搭理关临冰的话，独自骑马先走了。关临冰有些尴尬。他向古丽提议说载她回去，古丽同意了，又说想骑关临冰的摩托车。她没有摩托执照，关临冰便答应下了省道换给她骑。 天寒风烈，又隔着头盔，飞驰的摩托上几乎听不清人声。等到离了省道，跟古丽交换位置时，关临冰才找到机会说话。他向她道歉说：“抱歉，之前跟你们说了假名字，骗了你们。” 古丽说：“我不生气。我哥哥生气了，但也没什么。我哥哥喜欢你，不会生气很久。” 她想了想，又问：“你为什么起这个假名字？你犯法了吗？” 关临冰被她逗笑：“我没有。我在**登记的是真名字，只是平时用假名字。至于为什么……”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跟我爸关系不好。我爸姓关，我妈姓周，所以我起了个假名字叫周临。” “那‘冰’呢？”古丽追问道，她还惦记着关临冰用过的借口，特地评论道，“我觉得‘冰’不难念。不说汉语也不难念。” “经常有人管我叫‘小冰’，像叫小猫小狗似的，我听着嫌烦。”关临冰半真半假地答道。 “你哥哥也管你叫‘小冰’，”古丽敏锐地指出，“你也烦你哥哥吗？” 关临冰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问古丽：“你烦达尔罕吗？” “烦！“古丽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睡觉打呼噜，吵得人睡不着。” “那你爱他吗？”关临冰问道。 “我当然爱他，”古丽说，“他是我的哥哥。” “我也是，”关临冰说，“我也烦关存海，我也……爱他。” 古丽点了点头，她明白了。 但没人能明白的，关临冰想。
第八章 此后几天都在下雪。关临冰没出门，也没见到关存海。 关临冰住得很偏远。从镇上过来，若是骑摩托，先得开上近百里的省道到定居点的村子里，然后再往南走上十几里地的土路。省道还好，土路的路况却差，积雪时摩托车通行并不容易。关存海没机会来找他再正常不过。但关临冰持续地感到不安。他摸不清关存海是个什么路数，像是相声里那第二只靴子，不知什么时候便要落在自己头上。 古丽和沙阿不知道这些，仍不时来找关临冰玩。他们是骑马的。马儿与摩托不同，没那么介意走雪地。冬天牧民活计少，空闲多，每隔几日便能抽出整天的时间串门。恰巧关临冰家暖和，还有一台电视。虽然没信号，但关临冰带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提前在镇子上下载好电影，回来再把视频线接到电视上，便成了家庭电影院。 古丽爱看动作片，沙阿爱看搞笑片，两人为着选什么电影，时不时起些小争执。其实他俩还算好，可以在一些爆米花片上取得共识。不像达尔罕，他爱看大场面的科幻片，口味跟谁都搭不上，每回其他人选电影，他总是瞌睡连天。 达尔罕年后一直没来找过关临冰。关临冰觉得他大概还在生气，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去跟达尔罕当面道个歉。他让古丽带话，请达尔罕来他家，古丽传了信，回来说达尔罕不肯来。除却关临冰的杂货铺，附近没什么可以消磨时光的地方，达尔罕于是经常去镇上逛，逐渐地与面馆的关存海交好起来。 这话叫关临冰心中警钟大作，决定去达尔罕家里找他。 之前天气好的时候，他跟着古丽和达尔罕去过他们家一次。说是家，其实应该叫做冬窝子，牧民只有冬天才去住。这些冬窝子并非定居点的砖土房，而是在背风处的土地上挖出来的十几平米的坑洞。坑洞四周的土壤夯实了就是墙壁，屋顶则是木头和干草。 关临冰家算是冬牧场最靠东北方向的边缘。离他最近的是他的朋友们这两户人家，再往远数就到百里之外了。冬牧场地广人稀，且是戈壁荒野，没有道路。大地无尽地延绵跌宕，将一切袒露无遗，并不存在可辨认的特征。光靠自己，关临冰想找到一个山头之外的沙阿家都有难度，更不必说达尔罕家。他于是跟古丽说起这事，请她来带路。古丽爽快地答应了，把日子约在了正月十五。 十五这天，古丽到得很早。从她家到关临冰家，一来一回就得三四个小时，还要捎上关临冰。冬窝子狭小拥挤，不好留人住宿，所以古丽打算送他当日来回。饶是摩托比马快，也得要花上六七个小时，已经比一天的日照时间长了。 关临冰知道古丽一定是尚未日出便出了门，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古丽倒是不介意，说：“这不算什么，今天我哥哥起得比我早。沙阿家的骆驼丢了一峰，他去帮忙找。” 照旧是古丽载着关临冰，二人骑摩托出发，没有直接向南去往她家的冬窝子，而是转道向西，去沙阿家的牧场。冬牧场再往北有条河，河两岸都是农田，要存贮土壤肥力，不允许牧民放牧。沙阿家的牧场在冬牧场离河最近的位置，不完全是戈壁沙漠，地表能看到积雪下成块的沉积岩。 古丽开起摩托车来风驰电掣，比关临冰放肆许多。有时关临冰担心会陷车，古丽却告诉他说冬天地面都冻结实了，并不怕陷。若是陷在积雪里也没事，摩托车轻便，很容易拖出来，有油就能再发动。不比驮人的牲畜，有时骆驼或马在夏牧场陷进了雨季的沼泽流沙里，那才是真的遭罪。 古丽说到这里，忽然微微调转了方向。关临冰从古丽头顶看过去，见到摩托车遥远的前方有几个米粒大小的身影。从这个距离，关临冰甚至说不好那些身影是人是畜，古丽却笃定道：“是沙阿。” 到了跟前关临冰才发现的确是沙阿。他骑在马上，身边牵着两峰骆驼，正在一段峡谷前徘徊。古丽下了车，关临冰把摩托车推过去，从峡谷边缘能看到两三米深的谷底处卧着另一峰骆驼。峡谷很窄，谷底无风，积了很深的雪，连骆驼身上也落满了雪，要仔细看，才能从骆驼肚子细微的起伏看出来它还活着。 “早晨达尔罕找见的。”沙阿说，“怕是困了两天了，又下着大雪，没力气站起来。” 得知关临冰是来找达尔罕的，沙阿告诉他达尔罕去找人帮忙了，不久便要回来，叫他在这里等一等。古丽问沙阿骆驼的情况如何，沙阿说，他刚才回家牵来了余下的两峰骆驼，想试试能不能自己把受困的骆驼给拖出来。不过成年骆驼非常沉，受困的那峰恐怕有半吨重。沙阿牵来的两峰更年轻些，有一峰甚至尚未封上木鼻栓，不太能顶事儿。两峰骆驼使了半天力气，受困的骆驼纹丝不动，只是被勒得直叫唤。 古丽听完沙阿的话，径自往峡谷下跳。关临冰吃了一惊，来不及拦住，古丽已手足并用，敏捷地爬到谷底，检查起骆驼情况。这峡谷并不太深，受困的骆驼若是站着，或许能还把鼻子伸出来，但古丽说骆驼有一条腿摔断了，是站不起来的。 古丽给骆驼喂了些水。骆驼喝了水，忽然转过脖子，长嘶一声，叫声尖锐如婴啼。关临冰平时只听过骆驼反刍时那种近乎气泡音的低沉声音，还是第一次听到骆驼这样叫。周遭两峰骆驼闻声也骚动起来，古丽于是叫关临冰看好那两峰骆驼，别让它们走散了，又叫沙阿先骑马赶回家去，多拿些牛皮绳和大块的毛毡来。 关临冰接过骆驼的缰绳，心里还惦念着受困骆驼求救般的嘶鸣。他觉得他也得做些事。沙阿和古丽各有分工，关临冰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向古丽建议说能不能把摩托加进去试试。他这辆摩托是租店铺时从前主人处买下的二手，据说能负载两百公斤，或许能给骆驼们减轻些负担。古丽犹豫了一下，说先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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