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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些什么胡话。”关存海嗔道。 “没说胡话。”关临冰松开了手，“是爸妈的错，是我的错。明明是兄弟，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你恨我吗？” “越说越离谱了，”关存海摇了摇头，“小冰，你不要担心。我是愿意的。都是一家人，我情愿做这些。” 关临冰不太信。不过，他也不想同关存海争。 关存海见他没有接着聊的意思，便起身拍了拍他肩膀，进浴室去洗澡。 酒店的隔断是磨砂玻璃，浴室灯点亮后便透出来关存海的身影。关临冰不自觉被那光亮吸引，盯着看了半晌，心想，那的确是关存海了。他永远包裹在层层叠叠的谎言里，只让关临冰看到一片似是而非的影子。 关临冰为那朦胧身影目眩神迷，也为那无尽谎言惊怒不已。他一度想剥离那层谎言去叩问关存海的真心，但那是不可能的。谎言已成为关存海的一部分。关存海说为关临冰好，也未必是刻意骗他。只是关临冰在问原因，而关存海在找理由而已。那是他们各自的行为方式。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磨砂玻璃的门，看彼此都甚觉荒谬。 其实关临冰也不能确定，玻璃门内门外，哪个是幻，哪个是真。
第十一章 完 看守所位于宜乡郊区。 关临冰到了地方才意识到他来过一次，是小升初那会儿被关存海带过来，要去探望关义气。不过那时候关存海在看守所门口接了个电话，之后就返程把关临冰送回周兰香手里，自己独自出门了。现在想想，那个电话大概是周兰香打的，她向来坚信小孩子不应该接触社会黑暗面，自然也不乐意他去看守所这种地方。 侦查阶段只许律师会面，不准家属探视。关临冰跟着关存海去周兰香家收拾了一些贴身衣物和日用品送进去，又托律师帮他给周兰香带个好。结束会面后律师出来告诉他，周兰香精神不错，听说关临冰回来很欣慰，要他争气些，别再惹得家里人担心，又叮嘱他和关存海兄弟互助，共度难关。 关临冰苦笑不答，换了个话题：“妈同意轻罪辩护吗？” 律师说：“当事人暂时没这个意向。” 关存海在一旁听到，说：“先看起不起诉吧，起诉了再想办法。到时候多做其他几个人的工作，把辩护策略统一下来，妈估计也不好意思说不。” 在大巴车上跟关临冰讲解的时候，关存海还是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现在深思熟虑过，倒是又很有办法了。关临冰瞟了他一眼。关存海注意到，侧头对关临冰一笑，用口型讲：别担心。 关临冰收回视线，向律师道谢告别。 回去路上依旧是关存海开车。他下午要去新城区跟人谈场地租借，问关临冰是不是直接送他回家。关临冰说：“我去驾校。” 关存海面露诧异。 关临冰只当没看到，报了个地址，说：“要是不方便，你把我放在新城区随便哪儿都行，我自己过去。” “怎么会不方便？”关存海笑道，“就是没想到你真要去学车。从前怕成那样子，连坐车都不敢的。现在不怕了？” 关临冰很坦诚：“还有点儿怕，但也得学。” “不是非得受这个苦的。”关存海劝他。 “这苦什么？”关临冰说，“我已经有摩托照了，汽车也差不多。我未必比别人笨些。” “你当然不笨。”关存海说。他不再说话，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前路。 关临冰注视着关存海侧脸，想起来他们从前也讨论过考驾照的事。那时候关义气刚从海南回到宜乡，还未出院。最初几天本地护工没到位，关临冰跟关存海在医院轮班守夜看护。夜里关存海来交班，关临冰不肯回家休息，就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跟关存海聊天，问关义气的车祸详情。关存海说是关义气疲劳驾驶开车撞了隔离岛，好险就要撞到人了。 关临冰打了个寒颤，说：“哥，我会不会也那样？我怕死，也怕害死别人。” 关存海弯腰捧住他的脸转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没事，小冰不用学车。让我来。我一辈子带着你。” 关临冰记得，那时候他听关存海讲这些话，心绪翻涌，很是甜蜜。为什么现在不那么想了呢？只能怪关临冰变了。并且唯独他变了，关存海是不会变的。关存海过得很好。他已经适应了他的家，他的城市，他的生活。他适应得太好了，就像是过拟合的算法。关临冰自己都想不明白他凭什么去说服关存海改变。 “——看那边。” 关存海忽然开口。 关临冰一怔，循声望过去。他们已经到了新城区边缘的科技产业园。园区规模不大，只有一幢办公楼和几座厂房。办公楼顶立着的标牌里有都明电气的字样。 “有两三个月了。我还去问过。”关存海说。 关临冰看了几秒钟，回过头来，说：“我在找工作了。” “嗯？打算在哪里找？” “都看看，”关临冰说，“工作机会好就行。” 话是这样讲，但他们都知道，宜乡这种小城里没什么好的工作机会。错过了都明电气，关临冰几乎注定不会留在宜乡。 “还是要走啊。”关存海说。 关临冰沉默片刻，问他：“如果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做？” 红灯了。关存海踩下刹车，侧头看向关临冰，笑道：“我能做什么？我祝福你。” “然后呢？会不会拿绳子把我捆回来？”关临冰问。 “尽瞎说。”关存海轻轻责备了一句。 关临冰低声笑了。 周兰香的不起诉决定书下来那天，关临冰和关存海聚在她家吃了顿晚饭。 其实周兰香已经放出来了一个多月。案子移交到检察院后，律师重新向检方提交了取保申请。彼时会已经开完，申请很快便通过了。 周兰香在看守所里住了十几天，出来时明显瘦了一圈，也沉默了许多。关临冰担心她，每天练完车后便过去探望。但他们母子之间并没什么话说。周兰香最爱聊的两个话题：周桂佑的情况和两兄弟的工作，前者他不怎么想听，后者他暂时也没什么好讲。关存海在时还能聊两句他的篮球培训事业，关存海不在，关临冰就只能问他妈有没有哪里需要他帮忙。 关临冰能感觉到周兰香同样想跟他弥合关系。但当他把周兰香家的沙发横着竖着挪动了三次之后，连帮忙这个借口也显得尴尬。关存海看在眼里，做饭时特意将关临冰拉到一旁，叮嘱他多哄哄周兰香，哪怕不喜欢周桂佑也要去接茬聊几句，别总跟个搬运工似的干苦力活儿。 关临冰皱眉道：“这样敷衍她，难道她看不出来吗？” 关存海劝他：“怎么能叫敷衍呢？你就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退一步说，就算是敷衍，你愿意敷衍，这也是个好的表示。妈乐意见的。” 关临冰还未来得及回答，周兰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他们去择菜剁排骨了。 等他们三个在餐桌边坐好，周兰香聊起周桂佑在监狱里的情况时，仍然只有关存海在捧场。周兰香已习惯关临冰的沉默。她絮絮地讲着她在看守所的经历，从中推断周桂佑在监狱里吃了多少苦。关存海宽慰她说监狱比看守所条件更好些，她便又讲当初周桂佑在看守所关了多么长的日子，光是检察院打回去补充侦查就有三次。那都是因为关义气构陷，是她这个做姐姐的疏忽。 “妈，你不欠舅舅的。”关临冰忽然说。 冷场了一瞬。 “一家人，说什么欠不欠的。妈只是关心舅舅。”关存海打了个圆场，“妈，舅舅的下次探视是哪天？我陪您去。” 周兰香却没搭腔。她看着关临冰，提高了声音：“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工作到一半，被你爸骗得辞职回家，放弃了事业。专心持家养儿子，养了十几年，也都给抢走了。唯独这么个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俩相依为命，一起打工，一起念书，一起分配进的煤气厂。我晓得你不喜欢你舅舅，但你舅舅是我弟弟。他现在这样，只能指着我；我现在这样，也必须奔着他。” 关临冰与她对视片刻，垂下眼，说：“我知道了。” 气氛有些僵。关存海主动起身去切洗水果，又支使关临冰去沏茶。在厨房里，关存海低声埋怨关临冰：“早多哄哄不就没事了么。偏要闹得这么僵。” 关临冰却说：“这样讲清楚不好吗？” 他端起茶水盘回去，给三个人都布了茶。关存海跟在后面，放下几碟水果，正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关临冰抢先开了口。 关临冰说：“我收到了一个录用通知。” 关存海颇为意外地看向他。 周兰香也提起了兴趣，问道：“在哪里？你要去吗？” 关临冰说了地方，是另一个省的省会。他补充道：“不一定去，还有几个面试在等消息。” 关存海微微皱眉。 周兰香也不太满意，叫关临冰多留意省内的机会。但她想了想，又说：“我之前想你留在省内，最好在宜乡，主要是图你们兄弟间有个照拂。不过这一趟下来，我也看透了。宜乡这个执政水平，这个经济环境，它就这样子了，没什么好的。你已经长大了。年轻人想去大城市拼一拼，那是你该做的。只要记得逢年过节，还是得回来看看。” 关临冰没料到周兰香是这样的态度。他下意识去看关存海，见他面无表情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像一头意外失手的猛兽。 “树挪死，人挪活。”周兰香仍在感慨，“是要多挪挪。” “树也是挪活的。”关临冰隔着周兰香望向关存海，说。 回去路上经过了新开的便利店，关临冰进去买了一提啤酒。他十七八岁那会儿很爱喝酒，觉得酒是成年人的标志，象征着他长大成人。但他很快就戒酒了，因为关存海不喜欢酒味儿。关存海当然是对的，喝酒伤身，不如不喝。不过今天，关临冰想喝一点。 他特意选了当年关存海俱乐部赞助商的牌子。当年的那种热销啤酒换了新包装，从绿玻璃酒瓶变成了易拉罐，显得青春又现代。关临冰把啤酒提上六楼带回家，问关存海：“你可以陪我喝一点吗？” 关存海说：“我不喝酒，你喝吧。” 关临冰便拉开易拉罐，随意地灌了两口。按照厂商的广告，啤酒的味道应该是没变的，但关临冰太久没喝，已经没什么熟悉感了。 “好像比从前苦涩些，颜色也深了。” 关临冰说。他把易拉罐举到关存海面前，想让他瞧一眼，却被关存海一把抓住了手腕。关存海用了些力道，箍得他隐隐作痛。 自从离开戈壁，关临冰有一阵子没受到这样坏的待遇了。他注视着关存海，若有所思：“哥，你态度好差。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从在妈那里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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