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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打了,我现在就进去了。”后座的少年抬头说道。
“时间还早吧,不打个招呼吗?”
“不了……考完再说吧。”
警察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张脸白得透明,以为他紧张,就说:“那也行,听你的,好好考,千万别紧张啊!”
清晨的阳光并不热烈,甚至可以说是和煦温柔的,但安泽一只脚踏下警车的时候,还是被晃得摇晃了一下。
“加油,少年!”车门挡着,警察没看到安泽虚晃了一下。他看到的是走到前面微笑着冲他挥手的干净少年。
少年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近透明,笑容完美温柔,只是在转身离开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一片阴霾。
离开警察的视线,安泽隐匿在人群里。
他好像从来没走得这么快过,一转眼,准考证上指定的考场学校大门已经在眼前了。
将准考证交给门卫看过,得到可以进去的批准,他好像才松了一口气,抬手蹭了一下额头,竟然满是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一生之中第一次如此怕见人,这人竟然还是他跟他最亲的妈妈和妹妹。
“同学,你哪里不顺服吗?”
一位穿着格裙子的中年女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来到第三排倒数第二张座位跟前,轻轻拍了拍趴在桌上的少年的肩膀一下。
她在讲台上观察了半天,发现这位同学已经趴在桌子上十五分钟了,还有半个小时才结束考试,第一科是语文,很多同学手慢脚乱刚开始写作文,这个同学如果不是不会的太多,就是生病了。
保险起见,女老师跟后面老师打了个招呼,径直走过来碰了碰少年的肩膀。
隔着单薄的衣衫,她感觉到少年肩膀的肌肤确实很热。
安泽埋在手臂里的眉头轻轻一皱,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睡的很沉,好像是一趴在桌子上,就进入了梦境。又梦到了当年爷爷出事后他们为了躲开安茂勋以及他的追债人半夜狼狈搬家的情景。还好,抬起头的一瞬间,他反应过来自己是考场上。
又一次的高考啊,不能失败了。
这个信念像是支撑他的一根柱子,又像是锢在他身上的铁丝网,它在心里根深蒂固,因为知道他妈妈为了这些付出了多少心血,可是这铁丝网也越缠越紧,只要想到他妈妈噙着泪水的目光,他就觉得整个人被缠绕得透不过气来。
女老师从他抬起的胳膊下面看到填写好的试卷,她正好是从教了十几年的语文老师,一眼扫过去,已经知道这孩子不仅答案准确,文笔也很好,就连露出的边角的作文,她都看到了几个不常用的成语,而且这行云流水的行楷,在她教过的学生里都找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的。
这一个看就是个拔尖的好学生。
那趴在桌子上不检查,脸色还这么苍白,就只有一个解释,这孩子身体不舒服。
“怎么了,肚子疼吗?还是感觉哪里不舒服?”女老师看到少年干净温润的脸庞,怜惜之情更浓,这一看就是个优秀的模范生。
“没有,谢谢老师。”他确实感觉头部晕晕沉沉,浑身没有力气,但他向来习惯了隐忍。
“不舒服就说啊,同学,我可以叫巡考来给你测量一□□温。”女老师鼓励的看着他。
“真没事儿老师,我趴一会儿就好了。”
“那好吧,还有半个多小时就结束考试了,你要是可以的话再检查检查。”老师言尽于此,怕说得太多影响其他考生,就叮嘱这么几句又回到了讲台。
安泽挺直脊背,看向试卷,他知道自己确实应该像老师说的再检查检查,以防万一有马虎。但是视线太难聚焦了,这种身体和心理的不舒服很难形容,他不得不伸出一只胳膊支撑着脸颊,眼皮还是越来越僵硬。
下课的铃声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响起,考场里寂静无声的等老师收完试卷后,才开始嘈杂起来。
“嗨,终于考完一科,语文作文题目简直太奇葩了!”
“阅读理解才变态好吗!”
“先告诉我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什么!”
“哎,那不是共济的学年第一嘛,听说跟他们班男同学搞一起了,我靠超猛的!”
“我也听说了,太离谱了,果然学习好的同学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啊!”
“真的假的啊?”
“还能是假的?我手机里还有照片呢,听说是当着全校的面公开的,太牛批了。”
“对对对,之前共济的老师把他们这个学年第一吹成神了,这回恶心了吧,跌下云端也不过如此,看共济那些爱显摆的校领导以后怎么再在其他学校面前抬起头来。”
“……”
安泽绷紧了嘴角,从教室里出去,加快脚步穿过走廊,他感觉四周全是灼热嘲讽的目光。
外面是等待了一上午的殷切的家长们,只要他走进人群,就可以轻易的不被找到。可是胡秀秀就会领着他妹妹站在校门口,在七月的艳阳下周一直等。
安泽走到教学楼的一个拐角,握着手机直到校园里的考生几乎走干净了,他才轻声叹了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未接来电的列表里他妈妈的最多,还有安然的,周序的,班主任的……唯独没有一个人的。
未读短信里有很多同学的安慰短信和高考祝福短信,还是没有……那个人的。
说不失落那是假的,但安泽也不知道他在期待着什么,尤逾能说什么呢,跟他同样困扰还是已经做出了什么决定?在两人的关系公开在大众面前之后,他们还能否像之前一样……
在他想出答案之前,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
第122章
考场附近的大小餐馆几乎都满员了, 胡秀秀让他直接去学校南门斜对面的一家小宾馆,这是安然提前几天就定好了的钟点房,为了能让她哥中午休息一会儿。
“饭店的饭菜怕不卫生, 你吃了坏肚子,你从小肠胃就娇贵。”胡秀秀将保温饭盒打开,排骨汤的热气飘散出来,香气四溢。
“谢谢妈。”安泽低头喝汤,感觉眼睛被热气蒸腾得发酸。
整个过程中, 胡秀秀和安然一个字都没有提他跟尤逾的事情,也没提到安茂勋。
饭菜看着很可口, 是他妈妈用心做的,可是他一点儿味道也没吃出来,扣上保温饭盒, 安然说道:“哥, 你是再看会儿书还是休息一会儿啊?”
“我休息一会儿吧。”安泽躺在小宾馆里唯一的一张单人床上, 闭上眼睛, 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应该是胡秀秀带着安然出去了, 也可能他们其中一个人出去了, 安泽没睁开眼睛, 但也睡不着,就这么闭着眼睛, 大脑一片空白的躺了一个小时。
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的原因,下午考数学的时候, 他脑袋里像是一团浆糊, 注意力很难集中, 额前像是有一块儿石头往下坠, 强撑着答完了倒数第二道大题,安泽就觉得胃里的东西拼命往上返。
呕吐来的猝不及防,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当他眼前的漆黑散去,一股难闻的气味儿已经在考场散开了。
多年以后回忆起来,在高考考场呕吐一事,也是安泽为数不多的最狼狈难堪的时刻。可是当时的他,只能像无情命运面前可笑又弱小的小丑,狼狈的如同溺水者一样挣扎,呕吐物还是顷刻间浸湿了卷子,漂亮干净的字迹在他眼前一点一点被浸湿,模糊,直至消失。他眼底的神色也如同墨迹一样黑得不见一丝光亮。
高考中,这种被污染的,有明显印记的试卷归类为作废的试卷,监考老师迅速做出判断,跑出去说明情况,重新申请了一张试卷过来。
“同学,还有十五分钟,你把答案重新誊写一遍吧,没答完的就不要答了,能得多少分算多少分吧,争取做最少的损失。”监考的男老师冷静的分析。
可他不知道,安泽这是第二次高考,为了这次机会,他和他的亲人付出了什么,那所谓的最少的损失,也是他不能损失的。
头脑中像是有一根绷紧了的弹簧,将他的神经压迫到了极点。笔就在手里,可是手却像是拒绝听从大脑的指令,写出来的字颤颤巍巍如同随时倒下的老人。
完了——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他听到身体里那座城堡轰然倒塌的声音。
他慢慢放下笔,目光注视着那张空白崭新的答题卡,看不到自己的前路。
“同学,答一道题是一道题,别在这时候放弃,多得一分是一分。”监考男教师皱着眉,低声在他耳边说道。
“老师……”
男教师虽然不是教数学的,但从刚才那张作废的试卷上的工整字迹也知道这孩子成绩查不了,他想竭尽全力帮他做最大的挽救,却听到少年沙哑的声音如同被抽干了灵魂。
“一分跟一百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区别了。”
老师哑然,没法再劝,不能再多说影响其他学生考试。下课的铃声响起,他看见这个脸色苍白的俊秀少年率先站起身,走到讲台上朝着底下的同学深深的鞠了一躬,头也不回的走出考场。
桌子上,是一张空白的答题卡。
傍晚的阳光褪去了热烈变得柔和,仿佛为了庆贺这些苦读多年的学生终于要一跃龙门,天边的晚霞迷人得不像话。
安泽一边往外走,一边将手机开机,从通讯录中找到那个以为永远也不会拨打的号码拨了过去。听到对面接通了,没等对方说话他就只冷冷的甩出一句:“你在哪儿?”
安茂勋放下电话,跟同桌一起打牌的几个人说:“继续,继续。”
“谁啊?”他下手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叼着烟问道。
安茂勋冷笑一声:“冤家!”
“吃!”他对面三角眼的小个子动作熟练的将牌捡到自己面前,翘着嘴角玩笑似的说道:“冤家还好,别是债主,等会儿来搅了咱们的局。”
“那不可能,小崽子一个。”安茂勋不屑的说道:“能有什么能耐!”
“你可别这么说!”他上家戴着眼镜的男人摸着手里的牌说:“现在最凶的就是这帮小崽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前几天我家门前的网吧还发生未成年人的命案,那帮小崽子,生起起来可不会想后果,出手就是个鱼死网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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