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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觉得那不重要。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陆陆续续地离他而去,他什么都留不住。交个朋友或者对善意视而不见、敬而远之又有什么分别?时间不会倒退,生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该一个人走的路恐怕还是得接着走下去。他不信命,却是个彻彻底底的悲观主义者。 三个空餐盒摞成塔,闻人予套上围裙,转身走向拉坯机。湿润的陶土在掌心旋转出圆润的弧度——是个比常规尺寸大两圈的茶杯坯,圆鼓鼓的肚腹能装下整串葡萄。这是他给张大野的回礼。 这杯子有感谢的意思也带着点儿明目张胆的阴阳怪气。他想问问张大野,一个刚刚吐完的、食量正常的普通人,怎么就至于点三份外卖?喂猪啊? 他都想好了,张大野不是说那两只杯子他不舍得用吗?那就不画那么复杂。简单一点做个白色,中间画一圈张开双臂的奇奇怪怪的小人儿,把手处像签名一样写个竖着的“XXXL”就拉倒。 三份外卖换三个“X”,公平。 张大野尚且不知闻人予正在做一份恩将仇报的回礼。今晚他早早躺到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结果却只能盯着天花板数羊。 好似有群蚂蚁在神经末梢跳舞,他不受控地琢磨着关于闻人予的一切。他为什么吃不了那些东西?为什么光是听到都要吐?他爸妈是去世了吗?他师父又去了哪儿?他经历过什么?他现在是不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那几份外卖他吃了吗? …… 他像只无法抗拒花蕊的蜜蜂,脑子里嗡嗡嗡地响,一秒钟都停不下来。 或许是今天的闻人予跟他认为的那个铁骨铮铮的闻人予偏差太大,或许只是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在作祟,总之原本适合安眠的夜变成了辗转反侧。他扯起被子蒙住头,嘟囔一句:“妖颜惑主”。 …… 隔天,月考成绩出来了。张大野和周耒考得不错,李文谦也比高考的时候进步了许多,只有郑云安考砸了。 他的成绩几乎垫底,好像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努力统统都成了笑话。 那一整天他都埋头看着卷子,笔尖在错题旁戳出密集的凹坑。 晚自习时,李文谦去劝过他,但他就跟听不见一样,将额头抵在课桌边缘,一动不动。 王老师没顾上找他。今天月考成绩一出,好几个学生都有点接受不了。有的闹着退学,有的哭天喊地爬上了天台。相比之下,郑云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上去并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所以王老师只是匆匆忙忙安慰他几句,就去接待那些闻讯而来的家长了。 张大野跟周耒商量:“要不我让‘云隐’给咱们送点吃的喝的过来,晚上咱们四个一块儿吃点东西,顺便劝劝郑云安,我看他这个状态可有点危险。” “行,我跟王老师说一声,要不太晚了保安可能不给开门。” 其实“云隐”开到十点也要关门了,更不提供外送服务,但张大野不一样。服务员以为他是闻人予的朋友,自然要为他破个例。 窦华秋今天刚回来,听服务员这么一说,他有些惊讶:“闻人予的朋友?你确定?” “嗯”,服务员点点头,“前几天还在对面吃饭呢。” 她想起那天在对门不小心听到的惊天秘密,心想,何止是朋友?人家都在讨论体位了。 窦华秋挑眉一笑:“行,你下班吧,一会儿我回家的时候顺路送过去就行。” 服务员犹豫着问:“那这小费我是不是给退回去?” “你收着就行”,窦华秋不怎么在意地摆摆手,“我让后厨多送点儿东西。” 服务员点点头离开了。窦华秋去后厨晃了一圈,亲自加了菜,叮嘱厨师把菜做得细致一些,随后不紧不慢地朝对面走去。 闻人予在里间忙着,他抬手敲敲本就开着的门,问:“怎么样?招到人了吗?” 闻人予抬眼叫了声“华哥”,摇了摇头。 “不着急,这刚七月底,我帮你问着点儿。另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别等我追着你问。” 窦华秋大概是这段时间来到店里的熟人中,唯一一个没有问起他师父去了哪儿的人。 闻人予点了点头,起身带着窦华秋往外间茶台边走,想给他泡壶茶,表达谢意。窦华秋手一抬,阻止他:“别忙活,我就过来看一眼。不喝茶了,一会儿还要去送外卖。” “送外卖?你们什么时候添了这项业务?”闻人予疑惑道。 窦华秋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下订单的人叫张大野,听说是你朋友。” 闻人予微微挑眉,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这个态度倒让窦华秋有点看不明白了。说起来,他也算是看着闻人予长大的。在窦华秋眼里,闻人予就是个身世有点儿可怜的小孩儿。 当年初来乍到,他二十五六,闻人予才刚刚十三四岁。这么多年过去,他眼看着这孩子一天天长大,跟看一个亲近的邻家弟弟一样。 他清楚闻人予的性格。闻人予完全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刚到这儿的头一年,闻人予跟他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所以刚刚听说这闷葫芦交了朋友,窦华秋还挺高兴。当然,更多的是惊讶。 不过看闻人予当下这个态度,他忽然又不确定这位张大野究竟算不算朋友了。转念一想,也对,吴山青刚走,这个节骨眼儿他恐怕也很难跟谁推心置腹地交朋友。 于是他不问了,开玩笑道:“我天真了不是?我还以为看在下订单的人是朋友的份儿上,有人能自告奋勇地帮我跑这一趟呢。” 闻人予耸耸肩:“你还不如让我过去刷盘子洗碗。” “也行,来吧弟弟,洗碗阿姨都下班了。” 窦华秋一歪头提步就走,示意闻人予跟上。 这个男人三十岁了,眉目舒朗、气宇不凡。被岁月打磨出几分渊渟岳峙的深沉,藏锋敛锷的锐利,不过闻人予知道,他二十五六岁的时候倒不是这样的。 如果说窦华秋是看着闻人予长大的,那闻人予和师父吴山青其实也是看着窦华秋从一个挣扎又迷茫的年轻小伙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说起来,其实吴山青上半年就跟窦华秋打过招呼。彼时,老师傅摩挲着养了快十年的紫砂壶,说:“小予虽已长大,但毕竟年轻,我走了劳烦你多关照。”只是窦华秋没想到吴山青走得这么急,没等闻人予开学,也没等他出差回来。 吴山青是个非常平和的人。这些年吃斋念佛、行善积德,所有心血都倾注在陶瓷和徒弟身上,从不与人争长短。窦华秋跟闻人予一样,大概也知道他是完成了把一个孤儿养大成人的使命,终于把眼底沉淀的牵挂化作说走就走的洒脱,去过自己的生活了。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只是窦华秋一个外人都觉得,这洒脱对留下的人来说太过锋利,何况是闻人予? 那晚见到张大野之后,窦华秋把这孩子的热闹鲜活看在眼里。他想,如果两人真是朋友,那还真是挺好的一件事儿。 他是硬拉着闻人予跟他一块儿去送餐的。一开始,他说车停在北门,自己一个人拿好几袋吃的,走不到北门就得全洒了。到了北门又说自己有点困,让闻人予坐副驾陪他说说话,免得一会儿把古城墙给撞塌了。 其实他就是想看看闻人予跟张大野相处的状态,看看这两个人到底算不算得上朋友。 张大野一点儿没让他失望。他俩刚下车,铁门栅栏间就探出个脑袋,亲亲热热喊了声“师兄”。那模样活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 “你怎么来了?来看我?昨晚那几份外卖有你爱吃的吗?我可真的好好挑了的。看在我这么用心的份儿上你就原谅我呗?” 张大野这话说得清楚又含糊。对闻人予来说,他自然知道张大野是在说什么,但对旁边的周耒和窦华秋来说,这话又听得一头雾水。 他拿捏着分寸,闻人予自然心知肚明。碍于窦华秋在场,他耐着性子回答:“别给自己加戏,我什么时候赖你了?” “那你不知道告诉我一声外卖收到了吗?我给你发那么多条消息,你一条不回,那可不是赖我呢吗?” 闻人予顿了两秒,当场摸出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收到了,谢谢,:)。” 周耒伸长脖子偷瞄到那个规规矩矩的微笑表情,噗地一乐。眼看那少爷还要过嘴瘾,他赶紧拦着:“大哥,咱管不管郑云安了?” “你等着”,张大野一指闻人予,“小本本给你记着!” 闻人予嗤笑一声:“你那磕过栏杆的脑子你记得清吗?” 窦华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适时递上保温袋:“趁热赶紧回去吃。学习辛苦,给你们加了几道菜,下次不用给小费。” 闻人予语气平淡地接茬:“下次直接别点,他们不做外卖。” 张大野才懒得理他,伸出手跟窦华秋握了一下,端出一副领导会谈的架势:“您是老板华哥吧?麻烦了。放心我不白吃饭,听说你想把店面重新装修一下,回头我出一份《餐厅环境焕新与菜单迭代建议书》,哥你做参考。” 窦华秋颔首时眼尾都漾出笑纹:“静候大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周耒抬眼撞见闻人予抽搐的嘴角,后者把手里的保温袋塞他怀里转身就走—— 一个敢说一个敢候,这地儿还能扒拉出个正常人吗? ---- 华哥人不错,筝筝我掐指一算——他未来定有良人相伴。
第16章 全员伤残 张大野和周耒回寝室的时候,郑云安已经爬上床去睡觉了。李文谦冲他们努嘴,蹑手蹑脚凑过来,压低嗓子说:“一句话没说,洗漱完就上去了。” 张大野朝上铺一瞥,故意提高了音量:“郑云安睡了啊?可惜了,我点了好多好吃的呢。文谦快支桌子,这片皮鸭凉了可就腻了。” 李文谦会意,踢开脚边碍事的椅子,折叠小桌哐当砸到地上:“赶紧赶紧,今天被各科老师一顿蹂躏,我都饿扁了。管它考多少分呢,先填饱肚子要紧。” “就是”,周耒配合着搬马扎,“一个月考而已,到明年高考,这样的月考至少还得来十回,这还不包括模拟考。这回不行下回再努力呗,天又塌不了。” 张大野噼里啪啦地开着餐盒:“张小爷今朝有酒今朝醉!嗯~这菠萝咕咾肉做得真不错,肉丁形状一看就是正经粤菜师傅做的,讲究!老板还给咱们送了一道西芹百合核桃仁。这菜好,清爽又补脑。呦,还有核桃饮料!这顿补脑餐吃完我下回月考争取把周耒超了。” “这我得给云安留两瓶”,李文谦拿了两瓶饮料放郑云安桌上,“等人家状态回来了,你俩都得往后排。” 周耒佯装生气:“不带这么偏心的啊!” “就是”,张大野作势去抢,“都我的,这我华哥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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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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