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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张大野发现了一件事儿。一向痴迷于速度、追求肾上腺素飙升的他,因为身后坐着闻人予,全程竟没有了一丁点儿往快开的想法。 照理说,好不容易到了年龄、考了驾照、车也到手,他应该找个赛车场好好过把瘾,但扪心自问,比起那种短暂的快乐,载着闻人予不慌不忙地往前,慢慢看风景,反而让他心里更满足。 一路上,他尽量让每个弯道都流畅平稳,不去追求油门轰鸣、逼近极限的压弯角度,而是将车速保持在让身后人能舒适倚靠、从容看风景的节奏里。 他把车开出城市、穿过郊区,驶进村庄,经过一片开阔的麦田时正值黄昏,金灿灿的阳光漫过田垄,在眼前铺展开来。 闻人予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掌心隔着夏天轻薄的衣服传递着让他安心的触感。张大野从后视镜中瞥见闻人予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在风中轻扬的发梢,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柔软又饱满的感动。 前方有放羊人赶着羊群归家,一个个圆滚滚的小羊挤挤挨挨地穿过马路。风里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当然,也夹杂着一些不那么好闻的羊味儿,但张大野此时此刻格外宽容,他可以选择性忽视。 他在乡道旁一棵老树下停了车,等着羊群先过。树冠浓密,蝉声悠长。树根旁长着几簇野草,张大野揪了一根草茎,松松地叼在嘴角。闻人予站到他身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肩并肩站着。羊群慢吞吞地挪动,“咩咩”的叫声此起彼伏,牧羊人不时吆喝两声,甩着细长的鞭子,却并不真正落下,只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闻人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像不像云掉下来了?” 张大野咬着草茎笑了:“别说,还真像。” “早知道应该拿上画板”,闻人予微微眯眼看着羊群,“咱俩一起看过的风景,画下来以后专门弄一个画室收着。等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光里看着一幅幅画回忆当时的心情,一定很美好。” 张大野忽然想起他也没带相机,下意识想摸出手机拍张照,转念一想,又把手机塞了回去。他想用眼睛、用鼻子,用所有的感官和整颗心去记住此时此刻的风景,不想被取景框或者画布局限。 羊群终于过完,马路重新空了出来。牧羊人回头朝他们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带着几分歉意。周围重新恢复宁静,只剩下风声、蝉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两人都没急着上车。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低着头,风过时便带起一层层翻滚的浪。 闻人予走到田埂边,抬手碰了碰被风送到手边的麦穗。张大野也跟着走过去,从身后趴到他肩上。夕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温柔。 张大野吐掉嘴里的草茎,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师兄。” “嗯?”闻人予没回头,仍看着那片麦田。 “就是觉得……”张大野顿了顿,搜刮着词句,“特别好。” 闻人予这才转过身,偏头看向他。夕阳的余晖落进他眼里,映着一片温柔的暖色。 “什么特别好?”他问。 “就……这样”,张大野比划了一下,指指身后的摩托车,又指指眼前的麦田和远山,“车,路,你,我,都特别好。”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闻人予听懂了。 他唇角弯起来,笑意很浅,却一直漫到眼睛里。张大野的手臂还搭在他肩上,闻人予偏了偏头,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印下一个吻。 “嗯”,他应道,“是挺好。” 两人在田埂边坐下,衣服沾了土也不在意,有蚊虫嗡嗡绕着也不驱赶。天色一层层暗下去,远山溶成深蓝色的剪影,第一颗星星悄悄亮在天边,风也带上凉意。 “走吧”,闻人予说,“找个地方吃饭。” “想吃什么?”张大野伸展了一下发麻的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都行”,闻人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忽然侧过头笑了,“实在不行,咱们去刚才放羊的老乡家问问?我看那些羊挺肥的。” “靠”,张大野笑着推他一把,“师兄你简直是魔鬼!” “那怎么办?”闻人予顺势握住他的手,“我们家小少爷娇生惯养的,难不成今晚饿着?” “饿不着”,张大野意有所指道,“饿了不是有你吗?” …… 引擎声再次响起,打破乡间的宁静。车灯亮起,破开渐浓的夜色。他们重新上路,将麦田、远山和那颗初亮的星星都留在身后。 但有些东西被带走了——那种胸腔里满胀的、柔软的踏实感,指尖残留的麦穗触感和夕阳里相视一笑的幸福感。 路还在前方延伸,夜晚的风凉爽宜人。张大野知道,无论今晚停在哪个不知名的小店,无论明天驶向哪个方向,这一路慢慢看过的风景和身后始终如一的温度,就是他此刻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远方。 …… 再回到市里时已是四天后。 张大野原本打算自己先回家,单独跟张崧礼谈谈,但闻人予态度很坚决。 他说:“我得一起回。” 如果张崧礼对他来说只是一位一学期见不到几次的教授,如果没有吴山青那份沉甸甸的托付,闻人予或许可以退一步,让张大野先去进行这场属于他们父子之间的对话。毕竟,在对象是谁之前,出柜这件事本身,首先是一个家庭内部需要共同跨越的关口。 可闻人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年张崧礼待他视如己出,在这个家里他从来都不是外人,所以他不能让张大野站在他身前,他们必须并肩而立。这既是对张崧礼多年栽培与厚待的坦诚回应,也是对他与张大野这段感情最基本的担当。 两人一起回到家时,院儿里正飘着熟悉的饭菜香。屋里,赵叔正拿着电钻组装新家具,兰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 张大野站在门口弯下腰解鞋带,打算直接把沾了泥的鞋扔到院儿里。他边解边扬声问:“我爸呢?” 兰姨擦着手快步走出来,没接他的话,先把风尘仆仆的两人往外赶:“哎哟我的祖宗!你俩这是上哪儿滚了一身土回来?快出去快出去!刚擦的地板!” 张大野非但不退,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张开手臂作势要抱:“兰姨!好几天不见你不想我吗?我俩可是进行了一场追寻自由与远方的神圣旅程,身上沾的这不是土,是浪漫的尘埃!” “脏成这样还浪漫呢!”兰姨笑着拍开他伸过来的胳膊,目光一转,落到一旁的闻人予身上,语气软下来,“小予你怎么也跟着他疯?本来白白净净的孩子,瞧这弄得,跟刚下地干了农活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干净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地上:“你爸在书房呢。你俩快去洗洗,洗完了正好吃饭。今儿包了饺子。” 张大野一听,眼睛都亮了:“啥馅儿的?” 兰姨抬起一根手指,先点了点张大野:“你爱吃的韭菜虾仁儿”,手指方向一转,又点了点闻人予,“你爱吃的羊肉胡萝卜,都包了。快去。” 张大野响亮地应了一声,趁兰姨不备,飞快地张开手臂结结实实抱了她一下,然后像干了坏事得逞的孩子一样,笑着三两步蹿上了楼。 “这混小子”,兰姨笑骂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再抬眼时,她嘴角的笑意缓缓收起,看向闻人予的目光掺杂了一种深切的心疼。 毫无征兆地,她眼眶蓦地一红。 闻人予一怔。没等他反应过来,兰姨已经上前一步,用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将他轻轻拢住。她的音量不高,却带着一种坚毅的力量:“什么都别担心孩子,这个家从来都是你的家,兰姨就是心疼你们……” 这话一说出口,闻人予什么都明白了——兰姨这是已经知道了。所有未尽之言,所有担忧与忐忑,都在这个拥抱和这一句话里得到了安放。 闻人予喉头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温热而汹涌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兰姨。 兰姨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里满是宽慰:“小野他爸担心你们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那天吃饭回来,他就把我和你赵叔叫到一块儿,把话都跟我们说明白了。他说你们俩都是好孩子,能走到一起是好事儿,还说他早就把你当自家孩子看,这下更好,名正言顺,亲上加亲了。” 兰姨的每一个字都在往闻人予心窝上戳。他狠狠闭了闭眼,想把那股冲上鼻腔的酸意压下去,眼角却不受控地湿了。 这时,赵叔也擦着手走了过来。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起宽厚的手,在闻人予肩上结结实实地按了按,爽朗地笑道:“大小伙子了,可不兴掉金豆子。这算个什么事儿?你俩是不是把我们当老古董呢?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藏着掖着怕我们想不开?” 已经走上楼梯的张大野,没听到闻人予跟上来的脚步声,回头便看到了兰姨抱闻人予的那一幕。兰姨和赵叔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他也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惊讶于兰姨和赵叔如此平和的态度,更没想到张崧礼让他们出去玩儿几天,竟然是这个意思。张崧礼自己尚且需要时间消化震惊与担忧,却连一丁点儿可能来自其他家人的不解或审视的目光,都舍不得让两个孩子去面对。 张大野本以为,回到家来要迎接的可能是暴风骤雨,却没想到,门后是一片早已为他们撑开的晴空。所有他曾预想过的紧张、对抗或沉默,都没有出现。空气里弥漫着的,是家里熟悉的饭菜香,和一种厚重而安稳的暖意。 张大野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勉强压下去,随后转过身,抬手敲响了书房的门。 里头传来张崧礼的声音:“进。” 张大野按下门把手,推开门看到他爸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张崧礼从滑到鼻尖的眼镜上方抬起眼,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满身的狼狈,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他是被感动了。他心下有所触动,却还是绷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没出息!别往我这屋进啊,我可嫌你一身土。” 张大野才不管他说什么,进门顺手抽了张桌上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他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过去抱抱张崧礼,但他们父子实在不是这么温情的关系,于是他只好瓮声瓮气地挤出一句:“谢谢爸。” ---- 哎呀,这章写得暖暖的。
第103章 该改口了 张大野瓮声瓮气地挤出那句“谢谢爸”,张崧礼十分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朝门外扬声喊道:“小予!赶紧上来把这没出息的给我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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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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