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起雪夜那天,他找到魏清澜时,对方几乎冻僵的身体和那双死寂的眼睛,那时他还有余力愤怒和指责,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彻骨的寒冷和失望。 他想起父亲心梗住院,魏清澜独自守在ICU外,憔悴苍白,而他在哪里?他在为了另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奔忙。 他想起他生日那天,魏清澜穿着挺括的西服,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守着满桌精心准备的、逐渐冷掉的菜肴,从天明到天黑,再到天亮……而自己,连一个敷衍的借口都懒得给。 “嗬……嗬……”裴岩发出如同困兽般的、破碎的笑声,混合着酒气和哽咽。 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胃部的灼痛越来越清晰,像有火在烧,但他却觉得这疼痛活该,甚至希望它更痛一些。 天道好轮回。 他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了魏清澜在那无数个等待的夜晚,尤其是那个生日夜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声的、被一点点凌迟的希望,最终在寂静中冷却、凝固、然后彻底碎裂的心情。 是一种被全世界遗忘、被最在意的人视若无睹的……绝望。 他当时怎么能那么理所当然?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对方的付出,却连最基本的回应和尊重都吝于给予? “清澜……对不起……对不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回来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城市永恒的、冷漠的嗡鸣,以及胃部一阵剧烈过一阵的、报复性的绞痛。 他蜷缩在地板上,额头顶着冰冷的地板,身体因为胃痛和酒精的双重作用而微微颤抖。昂贵的威士忌酒瓶滚落在一旁,琥珀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蜿蜒流淌,如同他此刻失控的情绪和人生。 原来,被留下的人是这种滋味。 原来,心真的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原来,他裴岩,并非无所不能。他可以在万米高空驾驭钢铁巨鸟,可以冷静处置最极端的特情,却唯独,弄丢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唯一的那束光。 黑暗和酒精最终吞噬了他的意识。在彻底醉倒之前,他仿佛又看到了魏清澜在巴黎那个夜晚,打开门时,那双清冷眸子里,一闪而过的、为他而亮的星火。 那么亮,那么美。 却被他,亲手掐灭了。
第21章 余烬与拾荒 前往M国的培训日期近在眼前。魏清澜在处理完公司的手续和打包好大部分行李后,看着清单上最后几项,沉默了片刻。那几样东西,还在裴岩的公寓里。 他的相机,里面存着不少他抓拍的飞行中的云海、异国城市的晨昏,还有一些……他曾经以为会永远珍藏的、属于他和裴岩的瞬间。还有那张装帧精美的、表彰他们在双发失效特情中杰出表现的奖状。这些,他不能留下。 他调出了裴岩的航班排班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选定了一个裴岩执飞新加坡过夜航班的日期。他不想见面,任何的纠缠、解释或者……更可能的是无声的尴尬,他都无力承受。彻底的告别,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如同手术刀划过,利落,干净。 到了那天,魏清澜开着车,再次驶向那个熟悉的街区。心情竟异常的平静,像一片被风吹皱后又复归原位的水面,只剩下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涟漪。 他将车停在离公寓楼稍远的角落,戴上口罩和帽子,才下车走去。这并非刻意伪装,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可能认识裴岩的邻居认出的本能。 站在公寓门前,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了食指,按在了指纹识别区。 “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锁应声而开。 他竟然……还没有删除他的指纹。这个认知让魏清澜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又涌起一股更深的荒谬和悲凉。是忘记了吗?还是……他觉得根本没有必要?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草、酒精和某种食物腐败气味的、沉闷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让魏清澜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胃里一阵轻微的反感。 玄关的地板上随意扔着几双鞋,其中一双还是他上次离开时裴岩穿着的。客厅的窗帘紧闭着,只有缝隙透进些许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家具凌乱的轮廓。茶几上堆满了空啤酒罐、外卖餐盒,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颓败的、自暴自弃的气息。 魏清澜站在门口,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这还是那个他曾花费无数心思打理,力求每一个角落都整洁温馨,只为了让那个飞行归来的人能感到一丝慰藉的“家”吗? 难道他不在了,那个人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强行压下。都过去了,这都与他无关了。他在心里对自己重复着,像是念一道护身咒语。 他没有换鞋,径直走了进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或者,是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新的痕迹。 他先去了书房。书架上的书还在,和裴岩那些厚厚的飞行手册和专业书籍并排放着。他的相机和奖状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拿出相机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设备,又拿起那个装着奖状的硬壳纸筒。触手冰凉,上面似乎还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留恋。经过卧室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进去。卧室里属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常穿的居家服,一些个人护理用品。他不想再踏入那个充满回忆的空间。 他转身走向次卧,那里被他改造成过一个临时的储物间兼暗房,一些暂时不用的衣物和飞行相关的纪念品都放在那里。 他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不大的收纳箱,里面是他的一些私人物品,几件有纪念意义的旧制服衬衫,一本他喜欢的、裴岩从未有兴趣翻看的诗集,还有……一个他曾经很喜欢的宇航员造型的小摆件,是某次他们一起在科技馆买的。 他合上箱子,环顾四周,确认没有遗漏。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主卧卫生间紧闭的门上。他的剃须刀、牙刷、毛巾……那些日复一日证明着他存在过的痕迹,还留在里面。 他走过去,推开门。洗手台上,他的深蓝色电动剃须刀和裴岩的黑色并排放在充电座上,旁边是他常用的那款薄荷味的漱口水和剃须泡沫。一切都维持着他离开那天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出了个短差,随时会回来。 魏清澜的眼神暗了暗。他伸出手,没有丝毫犹豫,拿起自己的剃须刀、牙刷杯、牙刷、剃须泡沫……所有属于他的、带有他个人印记的物品,一件件,干脆利落地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塑料制品落入空垃圾桶底部,发出沉闷的、空洞的响声。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自己的心上,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 彻底一点,再彻底一点。他告诉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拎起相机包、奖状筒和那个小小的收纳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公寓。关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沉重而决绝,为他这三年的付出和等待,画上了一个冰冷的句号。 --- 两天后,裴岩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新加坡返回。连续的飞行和时差让他精神不济,但更深的是一种对回到这个空旷公寓的抗拒和恐惧。 他用指纹开了门,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烟酒混合气味再次袭来,但他似乎已经有些麻木了。他踢掉鞋子,甚至懒得开灯,就想直接瘫倒在沙发上。 然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空气中,除了烟酒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魏清澜身上那种清冽的木质香调。很淡,几乎要被浑浊的空气掩盖,但他就是捕捉到了。 他的心骤然狂跳起来,一种不切实际的、荒谬的希望瞬间攫住了他。 “清澜?”他试探着,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激起回音。 无人回应。 但他不死心,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踉跄着冲进客厅,打开所有的灯。 客厅依旧凌乱,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同了。一种……被整理过,或者说,被抽取过的感觉。 他猛地转身,冲向书房。书架上空着那些魏清澜的书不见了,他扑到书桌前,猛地拉开抽屉—— 空了。 那个放着魏清澜相机的相机包,那个装着他们共同荣誉的奖状筒,不见了! 裴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扶着书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来了……他回来过…… 这个认知让他既感到一丝病态的欣喜,又带来了灭顶的恐慌。 裴岩像疯了一样,开始在公寓里四处搜寻,试图找到任何魏清澜留下的、证明他曾经回来过的痕迹。 他冲进卧室,衣柜里属于魏清澜的那一边,空空如也。他拉开床头柜,里面只剩下他自己的东西。 最后,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主卧卫生间。 洗手台上,并排摆放的剃须刀,只剩下他孤零零的那一个黑色。魏清澜那个深蓝色的,不见了。牙刷架上,也只剩下他的一支牙刷。 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冰水浇头。他走了,他真的走了,把他所有的痕迹都抹去了…… 他的目光绝望地扫视着,最终,定格在了角落的那个垃圾桶上。 垃圾桶里,赫然躺着他熟悉的那个深蓝色剃须刀!还有魏清澜的牙刷、漱口杯、剃须泡沫……所有他日常使用的东西,都被像垃圾一样丢弃在那里! 裴岩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不……不……”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垃圾桶边缘可能沾染的污秽,颤抖着伸出手,将那些被丢弃的物品一件件地、小心翼翼地捡了出来。 冰凉的剃须刀握在手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魏清澜指尖的温度——那只是他的幻觉。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将剃须刀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存在。 他拿着那些被丢弃的物品,失魂落魄地走到客厅,颓然坐在地板上。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确认,魏清澜回来过,并且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清理了所有属于他的印记。 他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活该。 他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过去三年是如何混账,是如何一点点消耗掉魏清澜所有的热情和爱意。 可是……当这一切真的以如此赤裸和残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心为什么会这么疼?疼得他无法呼吸,疼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4 首页 上一页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