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把糖递到蒋肆面前。 “给你。”许望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丝软糯,“以后不开心了就吃糖吧,吃了糖,就不那么疼了。” 蒋肆怔怔地看着那颗糖,又看向许望的眼睛。阳光落在许望柔软的发顶和澄澈的琥珀色眼睛里,蒋肆第一次近距离看许望,他真的好好看,近看像一个瓷娃娃。 许望见他不接,干脆拉过他那只紧握成拳的手,把糖塞进他汗湿的掌心。 然后,许望微微踮起脚尖,凑近蒋肆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这句话很轻。又好像很重。 重重地落在了蒋肆荒芜的心原上,风一吹,野草便消失殆尽。 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你不是扫把星,不是小畜生,不是杀人犯,不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蒋肆眼前更加模糊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问他后脑勺还疼不疼,想问他……我们还能再见吗? 可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在一片模糊中看着许望上了车,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那颗橘子糖安静地躺在他手心,被汗水微微濡湿的糖纸,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太阳。 蒋成博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明暗难辨。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宋淮,该回家了。” 蒋肆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家?他早就没有家了。 他又要去另一个新地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或许是另一个深渊。 但此刻,掌心里的这颗糖,和那句“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成了他现在唯一抓得住的一点暖,一点光。
第126章 恶化 蒋肆是被头痛生生疼醒的。 那种疼像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和后脑勺反复穿刺,痛得他阵阵眩晕。他呻吟一声,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 熟悉的天花板,奢华繁复的水晶吊灯,身下是柔软的床垫,混着他身上常有的薄荷香气。 这是他的房间。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喝了好多酒。 胃里翻江倒海,喉咙深处泛起酸苦。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手掌按在床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蒋肆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掌缠着干净的白色纱布。是昨天摔倒时擦伤的。 他好像还记得蒋裴之来找他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现在的确在蒋家别墅。 呵。蒋肆苦笑,左手抓了抓头发。 真是每次狼狈的时候都会被蒋裴之看到,他把自己扛回家的时候肯定很嫌弃厌恶吧? 门外传来放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紧接着,是另一个更急促些的脚步声靠近,然后门被轻轻敲响。 “小肆?你醒了吗?我可以进来吗?”是蒋随的声音。 蒋肆没吭声,只是又闭上了眼。他现在不见任何人,尤其是蒋家人。昨天经历徐泽风的一顿宣泄后,此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和自我厌恶。 现在回想起来,他就像被剥光了所有衣服,赤裸裸地躺在那里,供人审视他的狼狈,他的肮脏,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蒋随探进头来,看到他睁着眼,立刻推门进来,蒋成博和蒋裴之也紧随其后。 三个人站在床边,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蒋随眼睛还是红的,显然昨晚没睡好,或者哭过。她目光先落到蒋肆缠着纱布的手,心疼得眉头紧锁,坐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手怎么弄成这样了?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是不是很痛?你昨晚喝了多少酒啊……” 一连串的问题,蒋肆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蒋成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神情复杂。他穿着家居服,少了平日的冷硬,现在看着倒有些和蔼可亲。他看着蒋肆苍白的脸和紧闭的唇,没有说话。 蒋裴之靠在门框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看到他们,蒋肆的头痛了起来。 昨晚他又梦到了小时候在福利院的事。 蒋肆经常会做这样的梦,可昨晚格外清晰,格外真实。明明他想忘记,可那些画面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蒋肆的脑海里不断上演,不断提醒他就是个罪人。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窜上来,直冲喉咙。蒋肆猛地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小肆!”蒋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吐?胃难受?” 蒋肆抖得更厉害了,他推开蒋随的手,不想让她碰。难堪和生理上的不适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糖……”他呜咽着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 “糖?你想吃糖?”蒋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你等等,我马上去拿!” 她转身跑到他的书桌前,在柜子里翻,没有找到蒋肆随身携带的糖盒。 “小肆,你等等!我去厨房给你拿冰糖!” 蒋随咚咚地跑下楼。 房间里剩下蒋成博和蒋裴之。蒋成博看着蒋肆痛苦蜷缩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眼神更深沉了。蒋裴之叹口气,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很快,蒋随捧着一个糖盒跑了回来,她取出一颗,递到蒋肆嘴边,声音放得极柔:“来,小肆,吃吧,虽然没有你的糖好吃,但吃了会舒服一点。” 蒋肆看着蒋随手里晶莹剔透的冰糖,咽了咽口水。 他张开嘴,含住了糖。 冰糖很甜,甜到发腻,没有橘子糖酸酸甜甜的好吃。 “别怕。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是…… 我就是啊。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迅速被喉咙里翻涌上来的酸苦淹没。胃部一阵痉挛,强烈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 “呕——!” 蒋肆猛地侧身,趴在床沿,将刚刚化开一点的糖,混合着胃里所剩无几的酸水,尽数吐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白色糖块混在浑浊的呕吐物里,看不清形状。 “小肆!”蒋随惊叫,脸色煞白。 蒋裴之立刻上前,扶住蒋肆的肩膀,避免他栽下去,另一只手迅速抽过床头柜上的纸巾。 蒋成博眉头紧锁,冲到走廊叫张姨上来打扫。 蒋肆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生理上的痛苦似乎暂时压过了心里的煎熬,他趴在床边,浑身脱力,只剩下无意识的颤抖和粗重的喘息。 冰糖的甜味似乎还残留在唇齿间,却已与苦涩和腥气彻底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他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不是那样的人。 蒋肆在剧烈的颤抖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重新沉入那片冰冷无边的黑暗里。耳边是蒋随带着哭腔的呼唤和张姨匆忙的脚步声,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 蒋肆又发了低烧。 周秉文给蒋成博打电话,说现在学校里舆论四起,让蒋肆这几天先呆在家里避避风头。蒋成博也明白蒋肆现在的状况,答应下来。 蒋肆现在住在医院里,每天沉默寡言,也不吃饭,要吃也只吃一点点,每天做的事除了吃药,检查,上厕所,就是一直盯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除此之外,蒋随还带蒋肆去做了渐冻症的病发检查。 本来蒋肆现在的状态就让人担心,医生的话更是雪上加霜。 医生说蒋肆最近病发的频率越来越高,比之前病发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五。蒋肆现在要吃两顿药才能缓解,医生说,要不了多久他吃药就没有效果了。 蒋肆十二岁就被查出了渐冻症,从那开始蒋随就带他做检查,每天监督他吃药,一直吃到现在,身体已经对药物有了免疫性,如果病情继续恶化下去,不出三个月,他的四肢就基本上动不了了。 蒋随每天都愁眉苦脸,白头发都长出了几根。 她怕蒋肆接受不了,就没有告诉他。 但蒋肆对自己的身体有清晰的认知,即使蒋随不说,他也猜得到。 大概四月份的时候,他就要坐轮椅了。 所以,与其回学校,还不如一直待在医院里,待到死。 蒋成博站在病房外,透过门上狭长的玻璃窗,凝视里面那个单薄的身影。 蒋成博觉得现在蒋肆的模样让他心痛,距离上一次他感到心痛还是蒋夫人去世的那天。 这个儿子,是他心头最复杂的一根刺,也是他余生难以偿还的债。 他承认,是他自己混蛋,辜负了他的发妻,也辜负了宋依暇。 他回国后,不能接受的两个死讯。 一个是宋依暇因病去世了。 第二个是蒋夫人出车祸去世了。杀人凶手是他儿子,宋淮。 蒋成博的确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恨过蒋肆,即使是他的亲生儿子,即使他是无心的,但他害死了他的妻子,这是事实。 蒋夫人死的那年蒋裴之20岁,蒋随18岁,他们自然是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突然离世。 所以当他知道蒋肆的存在时,他选择不管不顾,把他扔在福利院。他以为眼不见心不烦,就能维持住摇摇欲坠的体面和蒋裴之、蒋随破碎的家庭关系。 或许是因为愧疚,蒋成博偶尔会梦到宋依暇,梦里宋依暇质问他为什么离开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来看过她和蒋肆。随后画面跳转,是蒋夫人血肉模糊的脸。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一般,犹如鬼魂索命。 蒋夫人恨他,如果不是他在外面包养小三,她和蒋成博的婚姻根本不会走到离婚这一步,自己也根本不会死。 每每这时,蒋成博都会被噩梦惊醒。 他还是去福利院把蒋肆带回来了,不过是以养子的身份。 可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比恨意更顽固。 他第一次见到蒋肆就是在医院,那天他刚办完领养手续,就接到通知蒋肆打架了。 蒋肆满脸是血,全身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又冷又倔强。 领养蒋肆,与其说是父爱觉醒,不如说是赎罪。他把蒋肆带回蒋家,给了他优渥的物质生活,改了名字,却给不了他一个真正的家,也给不了他缺失的父爱和安全感。他们之间横亘着两条人命,一段破碎的婚姻以及蒋肆整个灰暗的童年。 蒋成博看着蒋肆如今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再回想他刚到蒋家的时候,虽然别扭沉默,但眼底偶尔还会闪过属于少年的不服输的光亮。是什么时候开始,那点光彻底熄灭了? 蒋成博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5 首页 上一页 1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