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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笑要是从没出生过就好了。” 门又合上了。 连笑家的门是扇老式铁门,铜锁锈化,一碰会沾一手的铜锈绿。 开门费劲,关门扰民。 ‘吱嘎’一声让人牙酸的响,隔了许久才传到连笑耳朵里。一切变得遥远,又有点虚,仿佛陇上了层细薄纱。连笑木木推开厨房门,客厅空无一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后颈。 手下是凉凉的冰。 一时之间,连笑有点懵。 贺洁怕他,贺洁说,怕他连笑。 贺洁怕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孩。 连笑打小就知道他妈活得并不快活。小时候,他被贺洁牵着,仰头能看到她青白的下巴,干白唇瓣抿作一条线,她的眉宇间总是笼着层散不去的愁云。贺洁是有洁癖的,她近乎神经质地为家里的每一处摆设设置他们应有的位置,跪着用抹布抹掉拖把够不着的边角细灰。 那住在这个家里的连笑,自然也有他该有的定位。 连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去揣摩贺洁的需要。 贺洁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小孩呢? 连笑想,贺洁需要的,是一个乖巧的、听话的、优异的、前途坦荡的、循规蹈矩的小孩。 连笑木呆坐在考场上,肘撑着桌沿,一张脸埋进了掌心里。耳畔的听力,桌上的考卷,满场的考生,一切变得悠远。他在高考英语考场上揣度明白了贺洁的真实需求。 她需要他从未出现过。 连笑被贺洁从根本上否认了,那他的这十八年就沦落成了一场笑话。 他坐在酒馆门槛上,指间夹着支烟,眼前是袅袅白色的雾。 ‘承认被遗弃’比‘被遗弃’本身更难以启齿,遂连笑选择了自我遗弃。 这再容易不过了,不是吗? 连笑皱着眉头无意识扯拽领口,那股气让他无法呼吸,他快要憋死了。他想狠狠地揍一通,把拳头砸到肉上,砸出一块块淤青淤红淤紫的瘢痕。 又或者是狠狠地被揍一通。 可惜,陶京没给他这机会。后者的游刃有余让连笑更不痛快了。 欧元窝在狗窝里打起了呼噜,吧台上的盒子泛着铁色的光。 连笑一愣。 陶京这人心大,当天不扎帐的。 何止是不扎帐,他眼瞅着人收了钱,随手往那盒子里塞——就是嘱咐让他买菜拿钱的那只铁盒子。 红票子搁手心里捻了又捻,被汗水濡得软塌塌的。 在BLUE打工的这两个月里,连笑吃了不少闷亏,卖力出笨是小,刁领班直了把半个月的酒水缺口甩锅到了他头上。 头嗡嗡作响。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但, 道理再对,那也得逮得住这头,抓得住那主不是。 这闷亏可真不好吃。 这钱,他就算是拿走了也没人会发现的。 自我放弃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连笑猛地按了把太阳穴,青白一张脸上突兀地留下了一指红印子。长长地,连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兀地站起身,三两步跨至前台,臂下一挥,铁盒子直了撞上了桌角。 哐当一声巨响。 连笑打了个激灵,后颈寒毛倒竖。 呼噜声骤停,欧元低吼一声,四肢兀地打直,焦虑地,它原地打起了转。 它也被吓到了。 “坐下,”仅余了一盏小灯,小酒馆里处处暗,眼一眨不眨,连笑瞪着欧元那黑圆眼珠子,酸热得快要落泪。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火腿肠。”连笑耳畔咚咚直响,是心脏在剧烈蹦跳,他胡扯着鬼话,哪会回来。 哪会回来。 不知是否是那句火腿肠起到了安抚作用,欧元迷茫地动了两记大耳朵,呜咽着,左右转了两转,它终是又趴回了窝里。瞪着那双黑乎乎的眼珠子,欧元歪着脑袋望连笑。 深吸了口气,连笑从铁盒子里胡乱摸了两把,大张的,红的,扎得他眼睛疼,他半闭了眼,直往兜里揣。 他可以全部拿走,然后再也不回来。 连笑拽着背包合上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欧元还窝在那靠垫上,呜咽着望他。 一对黑眼珠子晶亮。
第6章 过火 连笑许久没这般放肆跑过了。帽衫罩住半张脸,他三两步跨下台阶,漫无目的,兀自跑着。耳畔是呼啸的风,连笑把眉头蹙作了团死结,胸口哽火,烧得他心肝脾肺胃无一不疼。 他只得是跑,拼了命地跑,直跑得狂风猎猎,把那团无名火给搅灭;亦或是榨干他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其实连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一切纯然临时起意。 许是三公里,许是一百米,索然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他忽地不想跑了,遂停下脚步。 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烟。背过风口,垂首点燃,连笑凑近烟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点橘红忽明忽暗。 明天陶京过来,会露出一副怎样的神情? 愤怒?咒骂?还是了然? 半眯着眼,连笑兀自晃了晃脑袋,他被自己恶劣的想象取悦了。 他坏得不可救药。 高三最后一个月,他在卫生间隔间,听到了平日里和颜悦色的班主任如是说。 细想,其实挺没意思的,兜里的钱失去了一初的吸引力。 不远处,绒绒一团光源,是街口的小卖部,还没关门。老板摆弄着桌上的收音机,天线支到了顶。 “来包泡面,”连笑抽出张零钞,是打烟盒子里翻出来的,他也忘了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顿了两秒,又哼哼唧唧补了一句,“再加根肠吧。” 连笑又回来了,背后濡湿一片,是跑的。 小酒馆里遥遥亮着灯。 连笑心头一咯噔,他记得,临走前,他是把灯关掉了的。 本该在家的陶京此刻正坐在酒馆的沙发上, 幕布放着电影, 《异度空间》 屏幕上的女主打开浴室柜的门,泥石流倾泻下,尽头晃出一张鬼脸, 陶京指间挟着根烟,屏光底下一张脸,晦暗不明。 欧元睡在狗窝里,呼噜打得震天。 临空兜头一盆水,连笑捏着那叠湿漉漉的红票子,从脚底心直凉到了额顶。 他隔着玻璃门,和陶京打了个对望。 连笑是可以逃的,这再容易不过,他只需转身扭头撒开了腿,便可滴水入海。连带着那被抓包的羞耻、荒诞的作为,统统,统统,抛到脑后去。 陶京也的确给了连笑这个机会,他的眼神淡极,落在连笑身上,和落在天际的云上,并无差异。 他挪开了目光。 连笑是可以逃的,是可以逃的—— 他却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没吭声,连笑径直穿堂过,打吧台底下复又翻出了那只铁盒,他把从里面拿的钱,原封不动又给塞了回去。 底线之所以谓之为底线,在于它对行为的抑制性,这个人造产物,自产生起,就自带暧昧不明的属性,其存在的目的即是被打破,遂一步让,步步让,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连笑接受这个事实,但不接受这个对价,仅仅为了这个,就把自己的底线给卖了,那他可太廉价了。 长舒一口气,似是放下千金负。连笑把背包往肩膀上一摔,他没去看沙发上的陶京,扭身预备走。 荧幕上的角色正在跳楼,阿占坠下来砸凹了停靠路边的轿车顶。 连笑要走,他要离开这个鬼地方,然后再也不回来—— 故事本该于此处戛然。 连笑在逃离的前夕被扼住。 陶京钳住了他的腕骨。 更像是刚从梦里惊醒,陶京那双会生桃花的眸子是先印出了连笑的影子,再察觉到他这个人的。 这意味着,这场钳制,源于下意识。 连笑被钳制住了,他被钳制于沙发椅背与陶京的胸膛之间。但连笑忽地不惶恐了。人类的惶恐大多来自于悬而未定,来自于未知,未知给人以遐想空间,大脑会自发添补。连笑的不惶恐,源于他已然做好的准备,他坦然极了。再坏不过是被陶京扭送进局子,再喝一杯迟到一整夜的茶。 这是他应得的,他乐意为自己的行为埋单。 十八岁的连笑,世界泾渭分明。 搁日后,五年、十年、甚至是更遥远的未来,让连笑来回顾当年的自己,他或许会半掩面而发笑,或许也能更好地理解当时的陶京在那一刻的心情。 小孩的可爱之处在于他们还未成熟,干净的思维受限于有形的规则,瞻前不顾后,那坦率的热情,你很难说,不讨人喜欢。 二十二岁的陶京,下意识拶住了一团火。 一团灿烂、炙烈、一眼望得到底的火。 并非出于一个多么良善的理由,陶京没多大兴趣做一位救世主,把迷惘的羔羊牵引到一条所谓正途的路。 也并非是真的想要计较,计较什么呢,这小小、小小的恶行。 杀这发回马枪不过是心血来潮,陶京并无围堵之意,无非是又一次失眠,遂只得深夜从屋里出来,宣泄这无穷精力。酒馆里的满地狼藉,并不能激起他的情绪,他作了盘点,损失不大。 愤怒?咒骂? 不至于。 陶京甚至还未来得及记清连笑的模样。 他不过是下意识拶住了一团火,扼住喉咙,那脉搏就在他掌心里跳。 连笑于记住陶京之前,先行记住他的危险性。 而陶京是先记住连笑的眼睛,再记住他这个人的。 陶京饶有兴趣盯着连笑的那双眼睛瞧,屏光是暗淡的灰,遂一切的一切,都潜进了夜里,唯有那双眼睛灼灼兀自烧。 多有趣。 陶京被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坦荡取悦了。 读懂那坦荡的意图并不困难。这伪劣的小偷,是被他自己的底线驱返的。 这是陶京第一次正眼瞧连笑。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瞧那眉眼,瞧那鬓发,连笑刚痛快跑过,遂一身狼狈的潮,是出水艳鬼,惨白皮骨上燃着两团荧火,多漂亮的一张脸,年轻,蓬茂,充斥生机。 陶京不否认他喜欢,否则也不会一时兴起收容这只湿哒哒的猫。但又没那么喜欢,左不过一副漂亮皮囊,于他而言,并不是多稀缺的东西。 不过,陶京眯着眼收紧了指骨,他开始觉出趣味来了。“我该拿你怎么办呢?”陶京不否认他腾升的亢奋源于恶意,他故意拽着连笑头发强迫对方抬起头,陶京如愿看到名为屈辱的情绪爬上了连笑的眉梢。 这簇灼灼烧着的火。 这个疯子快把自己烧死了。 一个尚且会为欲望羞耻的疯子,一个自尊比天高的疯子。 这可爱、可怜甚至可笑的自尊心,那端正的品行。陶京被自己逗笑了,从盗窃这一低劣行径里‘读’出了品行的高尚,但事实又的确如此,傲慢的小孩,对恶的想象无限贫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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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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