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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的战斗力可强了,嗓子一张,又亮又响,玻璃都得震得碎掉。 相比之下,陶京就显得很安静了。 张铭雁时常会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做作业,陶京就困恹恹地躺在她边上的小床上输液, 她需得顺带搭一眼药瓶的余量, 陶京实在是很安静的,安静到她常会忘掉边上还有个人, 他封顶不过是在扎针的瞬间憋在嗓眼里闷哼一声,小小一颗脑袋垂搭着,仍是一颗沃橙,输液管细软,滴滴答答,药液滚进血管。 张铭雁想起了她周记里写到的学校门口的行道树,它们成行成列,迎着朝阳,挂着药袋。 张铭雁站在病房门口,房里安安静静的,木门不透光。 她跑得太促,汗珠子滴滴答,两根辫子都跑得散掉了。到了门口,她反倒不慌了, 智商迟缓回了笼。 张铭雁擦了擦掌心的汗,捏着门把往下按,生怕弄出声响,她蹑手蹑脚地摸进了病房, 屋里昏暗,窗帘拉了紧。 陶京团在被单底下,身子小小的,他阖着眼在睡觉。半张脸埋在阴影里,鼻翼微微翕动,隐约看得着他通红的鼻尖。 刚遇到的护士长说,陶京咳了整一晚上。 他长到现在,似乎总是这样,缺点精神气儿。 张铭雁去隔壁看陶京的时候,总觉得很有趣。他的床头挂着一大把物件,稀奇古怪的。静安寺求的符,太清宫请的签,四海八荒,云罗汇集,也不怕道不同得冲撞,神仙要打架。 嘴里都说是封建迷信要不得,但落自家身上,就成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陶京还在睡, 胳膊软软搭在枕头边上,肉乎的手背上,针眼青紫。他血管细,医院里的小护士是回回看到他就头疼,找护士长来是大家私底下口口相传的默认规矩。毕竟戳不准,都受罪。有刚进院的小护士不知道这茬儿,愣是自己哭在了当场。 这头回自己上实战,就遇上个硬茬,戳了三次都没戳准,得多大的心理阴影。 后来,这就成了院里都知道的笑话。 张铭雁抱着挎包坐在椅凳上,小小一张脸皱作了一团。 孩子们拥有万种天赋,但万不会天生就懂事。 院里的大家,都觉得张铭雁不大喜欢陶京,把这小俩往一块凑,张铭雁总是小脸一板,满满的心不甘情不愿。 她被谆谆教导需得懂事。母乳,妈妈的怀抱,老爸出差带回家的伴手礼... ...通通通通,都得一分为二, 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孩,强行分剥走了属于她的一半的快乐。 张铭雁不想要谦让,忍度,豁达,恭谦,她只想做个藏在爸妈怀里卖娇的小姑娘。 她讨厌的不是陶京,她只是抗拒做姐姐。 张铭雁也曾私底下偷偷祈祷过这个小孩或许可以消失掉,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陶京睡得暖红的腮肉,又在阴影落在他的眼睑上时收了回来。 陶京果然是怪笨的,被张铭雁戳得东倒西歪,还只知道睁着双晶晶亮的眼睛冲她笑。 笑得她只好讪讪摸摸鼻尖,再晃晃他手环上的银铃铛环。 这个小孩差点就真的消失掉了。 张铭雁杵着下巴发呆。 陶京还在睡,小脑袋在梦里不大安分地左右摇摆,他从枕头上,滑到了枕头尾,眼见是快看不到影了。 真傻。 张铭雁皱着眉头,捏了把他红彤彤的鼻尖,多蠢啊,你看他。 陶京被她闹醒了,屋里昏暗,他缓慢地眨着眼,眼珠子黑亮,像是某种偶蹄类幼崽,骨细嫩,肉细嫩,一颗心纯粹,所以眼神也干净。 他咳了一晚上,所以声是沙的,像是混了粗粒黄糖。 软软地,他软软地握住了张铭雁的小手指头,再往她的掌心里塞了颗大白兔奶糖。 “吃啊,”陶京冲她笑得心无芥蒂,“甜。” 那天周一,学校升旗。 大喇叭嘶嘶响着五星红旗迎风飘荡, 拉开的窗外,有翅膀拍打声,不知是谁家的信鸽站在窗柩歇脚。 陶京跪坐在椅凳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张望。 张铭雁呢, 张铭雁就在他身后吃糖。 糖皮剥开,一层糯米纸化在舌尖上。她一点一点抿着,忽然想起了好久不见的尹阿姨, 张铭雁想起,声音温嗲,爱叫她小雁子的尹阿姨也喜欢给她塞糖吃,每每回娘家,总少不了给她捎带一块奶油小方。 张铭雁鼻头泛起了酸,眼前忽然就起雾了。 “呀,”陶京的声音变了慌,从凳子上蹦着就往下跳,也不怕跌着,胡乱擦着没个章法。 反倒是给张铭雁逗乐了。她睫毛上还沾着晶晶亮的泪珠子,抱着肚子咯咯只是笑。 陶京不懂,小手一背,但见人又笑了,就不明所以地也跟着一起笑。 ‘真笨啊,’ 她抬手揉了把他的后颈,张铭雁想,陶京可实在算不上聪明。 一股子使命感油然生, 她想,她得罩着他,不然准得给人欺负了去。 .06. 张铭雁偶尔会回过头,看看自己的小前半辈子,十岁生日那天,永远是个跳不开的坎。 放高考阅读题里,就是推动情节发展的第一个小高|潮,文章剧情的关键节点,暗示着文中人物即将面临巨大的人生转折。 当然了,这都是事过了,再回过头来洗涮自己。 算是劫后余生的自嘲。 但放在十岁的张铭雁头上,那可就真可谓是天塌了。 她回过头来再看那天, 记忆总是绕不开胡同口的那红绸子布, “统筹解决人口问题,全面步入小康社会。” 那时候的张铭雁还不认识‘筹’字,她认字只会认半边,所以创造出了个古里古怪的新词汇。 她穿的是新裙子,红的, 眼前那布也是红的。 陶京也穿了一身新,他靠在她边上,坐在门栏上,悠哉地甩搭着小腿,太短了,鞋底触不到地。他捧着蛋糕,专心致志舔着上面的奶油吃。糊了一鼻尖的白,很是滑稽。 他吃得好认真,因为他没吃过生日蛋糕。 不是没吃过蛋糕,是没吃过专门用来庆祝生日的。 陶京,是不过生日的。 所以张铭雁慷慨地把自己的十岁生日蛋糕分了一半给陶京,连带着把愿望也匀给了他一个。 她甚至想让他尝尝长寿面。 每年她过生日,妈妈总要早起揉面,面粉杵在鼻尖,又抹在脸颊,她就成了只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可惜, 可惜今年她妈不在这里。 “京子,下回吧,”她拍了把陶京的肩膀,信心满满地给他下保证,“等下回,我妈回来了,让她给你做长寿面吃。” 妈妈向医院递了请假条, 请了长假,请假理由是身体不适,无法适应当前工作强度。 身体不适? 什么是身体不适? 陶京小时候不爱动,因为他不能动,一动过头了,夜里就得烧热受寒,这才是身体不适。 张铭雁眨巴着眼,盯着胡同口的红绸布,她戳着蛋糕胚吃。 她十岁生日那年,是国庆35周年, 天安门广场前面,彩车驶过,挤在人群里,她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朝着迎面来的花车挥舞手里的花。 那车上,顶着的,是个粉面红腮的大娃娃。 回家吧, 张铭雁忽然低了脑袋,她拽了拽爸爸的衣领子,不想呆了,她突然就不想看下去了。 一家只生一个的好。 街上,音响里,漫天漫地,好像处处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连小学班上的同学都不例外,他们在课间十分钟里咋咋闹闹,其实他们大多是有弟妹的, 那年张铭雁十岁,像她这样,一家就一个的,反倒像个稀罕物儿。 “欸,雁子,所以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呢?” 什么时候回来啊? 张铭雁咬着戳蛋糕的塑料叉子发呆,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妈请假离家之前,肚腹隐隐凸鼓, 她今天生日, 她爸特意请了一天的假来给她过生日。 小姑娘满十岁呢。 多有意义。 但他却中途被叫走了。 他本来在厨房揉面的。 生日嘛,长寿面通归该吃的。 袖子卷到肘上,小臂上都是白花花的面粉,有点滑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铭雁坐在门栏上,她拽住了她爸的裤腿。 “乖啊姑娘,” “你乖。”
第77章 .07. 张铭雁订的是北京飞重庆,最近的一班航班,她是踩着带着她大名的催促登机的广播尾音上的机。靠上椅背的时候,张铭雁一颗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跳突着抽疼。 困的,睡眠不足,她有些缺氧。 凌晨刚告别的机场,半中午的,又回来了,窗外的候机楼在视野里渐行渐远,微缩成了一粒光点。张铭雁却只可幸天热人乏犯了懒,没来得及拆封的行李又被派上了用场。 她是被张铭凡送来的。 高二短暂暑假伊始,凡子这才刚回家一进门,松松垮垮天蓝一件校服外套都还没来得及脱下—— 站在登机口外,张铭凡挺秀得像株拔节的竹。 “姐,”端端正正地,张铭凡往张铭雁面跟前一站,她虚眼这么一瞧,眼前就点儿犯虚。有段没见了,这小子又拔个了,张铭雁想。他觑着眼,笑出了一枚圆呼的梨坑,抬手圈着张铭雁的一条胳膊晃了又晃, “姐,” 凡子笑得没心没肺, “本来这次假也短,来回还麻烦,我也觉得折腾,还不如回学校呆着呢,” 他声轻快,把一番抚慰言论说得都不像抚慰了。 见张铭雁不应声,张铭凡又是笑,“等高三结束了,再补给我嘛。” “快去吧,我多大人了,还不放心呢?”张铭凡笑眯弯了眼,把着她肩膀往登机口推,他朝她挥了挥手,连带着候机楼一并消失在了云层底下。 气流不稳,机身兀自颠簸。 窗外流云层劈过一道金色的雷。 平日里的张铭雁善舞迎袖,但面对着张铭凡,她总有点手足无措。她和这亲弟弟,关系不远。但到底是差了十年年岁,又挡着层性别,中间隔着的是重叠山峦与河川。张铭凡七岁回的北京,张铭雁十八岁不到去的深圳,掰着手指头细数算算,这些年,他俩的相处时间,加在一块,伶仃少得可怜。每回见一面,少不得半年,青春期小孩,三天一个样,她只记得一开始还不到她半腰的小崽子,葱节似地直往上蹿着身量。她把不住那度,靠得太近了,怕人不自在,离得太远了又担忧他心要嫌隙。这次的行程,张铭凡在电话同她念叨好久了,期待溢出听筒往外冒,要让她轻飘飘吐出一句不去了,算了吧,下次吧,她都得是给胶布黏了牙齿,张不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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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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