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铭雁靠在椅背上,太阳穴发涨。机身前起,海拔攀升,暖气熏得人昏昏然,她困顿得睁不开眼。 在张铭雁的印象里,凡子总还只是个小孩子。 她不常做梦,但她今天总在梦里,她睡得不安稳,四肢沉坠,张铭雁是被机舱熏然的暖热拖回的那个夏天。 张铭凡回北京的那天,电视里播报着今日天气预报预计突破40°,请诸位出行注意防晒,谨防中暑。 张铭雁那年十七岁,人在树村。 她爸拖着新家带着新口,从广东回了北京,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张铭雁自诩别的不行,但绝对不缺自知之明。 张铭雁那年十七,青春彭茂,炽烈得像丛天堂鸟。 靓丽,修长,她总是最好的。她是人群里最打眼的那一位,生来就该是笼在光里的。 可这世道,又最忌讳完满。 张铭雁反手撑在石阶上,她鬓发边,后颈里,滚滚落着汗。白毛巾搭在脸上,悠哉悠哉,若是时间能定格在那一刻,她会是棕红塑胶跑道上最无忧无虑的那尾漂亮羚羊。 可天塌地陷,从来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来,叫弟弟,”她爸带着个陌生小孩,领到了张铭雁的眼跟前,他同她说,来,叫弟弟。 张铭雁知道自己有个弟弟,同父同母,亲生的。爸妈离婚那年,她整十岁,早记事了,巷子口的红绸子布永远在她的记忆里保持鲜亮,阖上眼,她还能清晰地听到那天卷起布尾的猎猎风声。张铭凡是乖乖睡在妈妈的肚子里被火车载走的,他还没来得及亲自呼吸一口北京干冽的空气,也没来得及跟姐姐打声招呼,就去了香港,那时候,张铭凡也还不是张铭凡,他叫一个别的名字,是什么不大重要,估计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张铭雁是见过他照片的,在去外婆家里吃年夜饭的时候看到的,照片压在书桌台的玻璃盖板底下,小孩小小一小团,是拍的周岁照,照片定格的时候,他恰好打了个哈欠,嘴嘬得溜圆,一对肉乎的手倒是举得高,生动到滑稽。 “忒傻,”张铭雁回来,没忍住,又同陶京叙述了一轮,可傻了,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眉是凝的,唇角、眼尾却是藏不住地直往上飞翘。 若心无偏颇,大多数小孩在张铭雁眼里其实是相似的。相似的稚嫩,相似的吵闹,相似的小小一团。 她都懒得多看一眼。 是真傻,张铭凡在照片上打了个哈欠,小鼻子小眼皱作了一团,就更看不清了。但,但,张铭雁拿指腹摩挲着照片上那节肉乎的手臂。 那是种奇妙的,难以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这是她的弟弟。 这个认知在张铭雁的脑海里兀地炸开,她的胸腔裂开细缝,滚出暖流,熨帖得她周身发暖。 这是素未谋面的,她的弟弟。 她还从没见过他,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那里。 她爸现下却领着张陌生面孔,要挤掉那个位置。 张铭雁那年十七,依旧彭茂,依旧炽烈。 只不过是从一株天堂鸟,化作了一蓬火。蹲在马路牙子上,张铭雁觑着眼看来往的汽车扬起焦色尾气,她心下茫茫一片雾。她不想明白,她懒得明白,虚的,浮的,她就着瓶口灌了半瓶汽水。 她刚夺门出,吵得口干舌燥,身后的陶瓷瓶子碎了满地的渣。 陶京, 陶京同她一块蹲着。他刚浮完水,额发碎碎,短衫贴着皮肉,半张脸埋在手臂底下。 不是没人来做过说客,打小看着张铭雁长大的阿姨叔叔来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快把门槛踩烂了。道理一大堆,统归不过是她爸也年轻,早晚得再找个伴,你也大了,这又是何必。 张铭雁搓着玻璃瓶,怔愣着犯懵。 是她不懂吗?是她想不明白吗? 都不是。 她总归还残留着丝念想。 张铭雁的童年是彩色的,泛着贝类的光。 美得像场梦。 但梦终归是梦。愈是像梦的现实,才愈发易碎。 1984年,横亘劈裂下,划开的是张铭雁人生的两个阶段。巷子口的红绸子布永远鲜亮,但掩在那之后的几个月,记忆融软得快要化掉。 那段日子,张铭雁过得很是糊涂。没有谁会再来考究她的辫子是否对称,白校服的领口又是否是洁整。连迟到,早退,似乎都成为了她的一项特权。 但她并不为此种特权而感到沾沾自喜。 张铭雁只觉恼怒。老师也好,同学也罢,甚至是来往的邻里,她生理排斥着那些状似无意扫来的眼神。 怜悯着,俯视着,探究着黏上她白色体操鞋上污渍的眼神。 家里总在吵,原来声拔高了拉长了,嗓音就会破掉。声嘶力竭,一切陌生得叫人害怕。 背着书包的张铭雁阖上门的动作飞快,她颊上烧了红,羞的,耻的,恐的,骇的。不体面,她又只想把这份不体面藏进门板里。 声音在某些情况下,会比色彩浓艳。 愤怒是尖锐的红色,推搡的两条影子纠缠着被顶光钉死在了墙上。 抽跳着,是白蜡烛上的橘红火舌头。 太阳升起,月亮落下,日子与日子间的界限融得愈发模糊了。 难熬。 可幸火再烈,统归还是会烧完的。 妈离开北京的那一天,张铭雁头顶上方的天空飞过一列排成人型的黑雁,枝头有黄叶滚落,落在她的肩膀上,一捏是‘滋啦’一声的响脆, 火染尽了,留下了一地的灰。 张铭雁不可否认在当时,她暗自长舒了一口气。妈去了香港,爸呢,她爸南下去了深圳。 她的中学添了地理课,张铭雁拿铅笔在三个地方认认真真画了圈,直尺抵着连成线,组成了个不大规整的三角形。 你看,多近啊。 近到两根手指捏作的小人,都能哒哒哒跑到。 但又实在是太远了,远到她爸一年到头都难得回来一趟。 不过是忙罢了,不过是暂时而已。 她替他寻借口,来宽慰自己。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张铭雁也从未质疑过自己是被爱着的。 直到一记春雷轰隆炸了顶。 她爸在深圳早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了。 那丛火蔓延烧到了胸口。 张铭雁随手碎了手边的玻璃瓶子,她成了记闷炮仗,一点就燃,一碰就炸。 麻溜自个儿拎包出了门,她给人全家腾地方。 那是1990年,中国摇滚的腾升之年, 腾升到,连电影院里的检票员,你凑近了拿耳朵去听,都能从他们嘴边上捉到不在调子上的音, 不论前面的词儿如何混沌,大舌头囫囵滚,最后务必是咬得铿锵有力。 ‘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张铭雁看到街头有人抱着吉他在吼, 撕破了音, 音响震得地面都在抖。 她也跟着打了记哆嗦,脑海里兀地劈过一道雷。 张铭雁的胸口憋闷燃着一团火, 她得吐出来,她得吼出来, 她不能让火噎在嗓子里, 她快烧起来了。 张铭雁孑然一身离了家,不怕天,不畏地。 她天生一副烟嗓子,一头栽进了树村某一处的一亩三分地里。 树村多好啊,圆明园以北,海淀区中部,距颐和园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房租廉得叫人心颤,十几平的落脚地,一个月封顶了百来块,多么亲民的精神乌托邦圣地。 树村又多烂啊,连片的平房烂尾掉砖块,夏天太阳躲着跑,冬天更是冻得只得烧炉子,水喉结了冰碴,拿盆砸,噗噗往下直落冰柱子,手快冻掉了,耳朵快冻掉了,隔壁的邻居今儿个起早是被张铭雁一脚踹开门叫醒的,窗扣紧了忘留缝了,差点儿就给煤气送走了。 张铭雁权当作笑话讲给陶京听。 她腮帮子一鼓又一鼓,是在嚼门钉肉饼。陶京给带来的,特意等的新出的头锅,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胸口前揣着,送到张铭雁手里的时候还热乎。她咬得急了些,给肉汁烫了舌头,又给皮儿噎了嗓,胸口拍得咚咚作响,眼泪儿都出来了。 美, 香得。 她恨不能把舌头也给连带着一块吞掉了,张铭雁也记不清上一顿是在乾隆哪个年间吃的了。 三里屯一家酒吧近来着了场小火,不知是哪个孙子烟头没燃尽,杵进了沙发背,火舌头撩烧了纤维棉,浓烟滚滚,整条街都是尖叫,人没出事,就是给上头提了个醒,严查好几番。常去演出的那家也因此跟着关了几场party。没得票价可分,就没收入。 人好赖不能靠着纯粹的精神食粮就活得风生水起。 十一岁的陶京听得眉头愈蹙愈紧,皱作了个川字。 他那段,还没蹿个,发梢硬质,七棱八翘的,站直了背,将将够扫到张铭雁的肩膀上。 陶京也没比那台二八大杠高出哪里去。 他把俩轮蹬得突突冒火星子,他直跑了半座城。 前框里,塞得满当。 吃的,穿的,使的,全是庸俗的物质需求。 “别皱了,”张铭雁弹了陶京记脑瓜崩儿,抵着眉心给他揉散了,“小老头儿啊?” 他那年十一,还没蹿个儿,但每天的五公里是眼见着有了成效了。身子骨硬朗了一圈,不必见天儿去医院报道了。 听着张铭雁那话,陶京没应声,他挑着眉拿眼神来回扫荡着她这十来平米的精神乌托邦圣地。袖子一挽,看不下去,蹲着身拿椅子腿给人砸煤块去了。 “小少爷要真看不过眼,就回去呗,”吃饱了肚子,闲来没事,她就逗他。 陶京眼见着快要小升初了。 人在上海的姥爷姥姥,就又把原先那幅话给翻台面上了。那边一直想给他接到上海去,打陶京还没进小学,就有这想法,没断过,总说是怕他爸工作忙,没功夫照顾他。 那年北京搞起了“历史文化保护区”,为的是保护传统北京旧城元代大都“衚衕”的风貌。 陶京逢长假总是不在北京呆着,他大舅七十年代末去了香港,他妈人又不在了,就剩了一对老人家在上海的老洋房子里,寂寞。 他抬手蹭了把鼻尖的汗珠子,煤灰渣子蹭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就成了只花脸的猫。 陶京只笑,不吭声。 张铭雁就觑着眼看他。 她有时候也琢磨不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并不稀奇,就好像大多数时候,她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拿着上回演出得的票子,张铭雁心血来潮,在胸口前面文了一列排成人形的黑雁子,雁队斜斜蔓延到肩膀,锁骨是割裂的天际线。 没留神,沾了水,黑雁子红肿发了炎。她把头孢按出了药盒,又转手丢进了垃圾桶里。张铭雁刚喝了酒,她差点儿忘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