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琢磨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就好像她不明白自己在期盼个什么劲,也不明白这冲昏了头脑的愤怒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酒是陶京从家里的酒柜上偷来的,白的,茅台,灌在北冰洋的玻璃瓶子里,拿塞子堵着。 他对着水龙头又灌回去了一瓶子的自来水。 对于1984年的后半段,张铭雁的记忆其实是模糊的,浑浊而粘稠,像熬糊了底的麦芽糖。甜是真甜,但掺了苦味,析不出,兑不淡。 她把那掺了苦味的麦芽糖抵进了舌根儿底下,糊的,激得她舌尖发麻,但又舍不得吐出来,心里留着丝念想,张铭雁偶尔会幻想着他们一家破镜或许能重圆。万一呢?这谁知道。 她爸一棒子把她那点幻想砸了个稀碎。 道理谁都明白。 但,但, 凭什么? 又凭什么不能啊? 她陡然愤怒了。 隔壁陶叔后来不就一直没再找过。 他当时可还更年轻啊,陶京当时还那么小,家里多么需要再多出一个人来照顾。理由多充沛,道理多正义, 他后来不还是一直独自一个人。 人类实在是擅长通过同类对比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足够正确,以达到理直气壮的目的。 陶京拿舌尖抵了下瓶盖上沾着的酒液,脸皱作了一团。 不喜欢,就推开了。他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把阖紧了的窗户嚯开了一条缝。他还没忘掉张铭雁当笑话和他说的隔壁邻居差点倒在煤气里的故事。 张铭雁觉得可乐,她撑着下巴盯着陶京直笑,她好多时候实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像株蓬勃抽长的小白杨。 笔直,无需矫正。 “好孩子,”她朝他吐了记烟圈,浑圆,又散在了空气里,那时候,张铭雁抽金桥。 张铭雁是看着陶京打小长起来的,他活得规矩又妥帖,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陶叔说过一次他身体太差,这样不行, 他就去跑,不是突发奇想的某一天,是每一天。 统归来说,陶京是个活在家长口中,拿来教训自家孩子的无聊模板。 当然,当然, 偶有的,他也会有无伤大雅的坏水翻滚,不过除了张铭雁,似乎没谁知道。 也没谁在乎。 琢磨不明白,就算了。 这世上多的是没答案,又想不通的事情。 张铭雁晃了晃疼得发涩的脑袋仁,她一头栽回了枕头里,眼前溅起尘埃。 她听到隔壁有人在弹吉他,窗外的鸽哨时悠时促,夹着短促的叮铃声,是自行车的车铃响,她阖着眼,脑海里隐隐绰绰勾出个背影来。 陶京个小,握着车把,抬腿蹬上车,乌亮的一头短发在风里晃着。 她猛地蹬了腿墙,灰白色的腻子稀拉往下落。 “声小点儿,这大清早的。” 树村的白天,是从下午三点开始的。 正午当头晒的太阳开始往下坠滑的时候,树村伊始复苏。张铭雁打着哈欠,从被窝里往外钻,她直觉自个儿像是扒开坟土的僵尸, 不,大家都是, 她推开窗户,拿干冽的冷空气置换屋里潮闷的二氧化碳,她打着哆嗦饶有兴致跟隔壁坟的挥了挥手。 张铭雁那年十七,高二没毕业,锁骨上是成排的黑雁子,那时候,大家都叫她Lynn。 她记得话筒似乎总是在坏,电流呲音,撕拽着耳膜,张铭雁挤眉弄眼着把话筒递出了二里地去。 沙的,低哑,张铭雁嗓子带着骨子与生俱来的慵懒劲儿, 没有所谓专业的排练室,窗户挤塞棉被权当隔音棉,冬天还成,暖和,缺氧给每个人的脸上都蒸出了酡红, 夏天不行,夏天遭罪。有蹦着吼着,脸涨得通红,膝盖没打弯,直接往后生倒的,差点儿砸张铭雁身上。 给她吓了个激灵。 中暑了,热的。 那段日子,往后再回忆起来,都是碎的。 舞台上的光比七月的太阳都炽烈, 吉他在震,贝斯在震,架子鼓把地面掀翻了个个, 她攥着话筒,心脏鼓燥,声嘶了又裂。 她跟着最后的收尾音跪坐到了地上,张铭雁脱了力,有人给她递纸巾。 她迟缓地抬手摸了把脸,一片潮濡。 或许是汗吧,太热了,太燥了,光白晃晃的撕扯着在尖叫。 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滚,晕了眼线,又花了口红, 她把脸埋进了掌心里,埋进了铆钉皮夹克里, 她把晕掉的眼线,花掉的口红,被汗水融塌的粉底通通揉进了那团白光。 张铭雁张开双臂,垂坠着往后倒,顶光晃虚着她的眼, 光在尖叫,台子底下在尖叫,尖叫凝结聚集着又四下散开, 她兀地想起了海边的浪, 蓝的,白的,激荡着撞上石岩,炸开白色的泡沫, 她被浪托起,她被白色的泡沫托起,她轻飘得融软进了那片白光里。 张铭雁擦了把脸颊,手背上是湿漉漉的潮。 她是一只过分饱胀的气球,被无名火噎住了嗓口,痛苦、憋闷、低郁是她的混合填空物,她轻轻飘飘,她愈浮愈高。 她说不出,吐不出,无法呼吸,快要炸开了。 张铭雁抬手捂住了眼睛。 光被挡住了,眼前一片暗。 她侧过了身,蜷作了一团,张铭雁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耳畔嘈杂,她却无比安全。 憋闷在嗓口的那团火终于化掉了, 她咬紧了手腕低声啜泣。 张铭雁踩着桌沿拨吉他弹片,她沙着嗓子哼着模糊不清的调子。 树村对她而言算什么? 摇滚对她而言算什么? 那两年对她而言算什么? 在当时张铭雁其实没法给出一个答案。呆在里面,她自己都糊涂。 但搁在十年后的现在,往头回顾,她会告诉你,那是一处宣泄口,是一根锋锐的针。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恣意妄为地笑,暂时躲开那操蛋的现实。为那些没有答案,没有原因,没有解决途径的痛苦一个绝佳的发泄口。 让她不至于自己把自己给逼疯掉。 能有这么个宣泄口,是福气。 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命的。 张铭雁窝在床边上,哼着调子。 陶京, 陶京盘腿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嘬着北冰洋。椅子边上是行李箱,放寒假了,他要回上海去,陪姥姥姥爷过新年。 他特意绕了道,想带着张铭雁一起回去过年来着。 可惜劝降失败,“回来会记得给你带奶油小方的,”陶京晃着一条腿撇了撇嘴,临走前没忘给人许下承诺。 门阖上了, 他要去赶下午的火车, 张铭雁盯着桌上留下的红包忍不住发笑,被小孩救济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觑着眼,隔着窗户,去捉陶京的背影。 奶油小方, 红宝石的。 尹阿姨还在的时候,每次回娘家,大包小包,无论东西多少,总不忘给她捎上一块,只是因为张铭雁的一句喜欢。 后来尹阿姨不在了,陶京就跟着顶上了。 张铭雁哒哒转着桌上的红包,外套被风鼓起,陶京拖着行李箱子消失在了街角。 他的成长实在是规整,让人挑不出丁点毛病, 偶尔的偶尔, 张铭雁会想起从前,顺搭着会想起陶京的从前。她想起她踩着锃亮的新自行车,兴奋头没过,车把按着,车铃脆响,顶着飒飒秋风,她绕过了小几条胡同,回来踏陶京家的门。张铭雁那段刚上初中,能住校了,她爸在广东的生意开始走上了正轨,生活费、零花钱,杂七碎八,她兜里开始有闲钱富余。 她是拎着南来顺的豌豆黄,捉到的杵镜子前发呆的陶京。 六岁,陶京那年六岁。 张铭雁捏了把他肉乎的后颈,把他从镜子前又捉到桌子前。他捻着豌豆黄,吃得不仔细,颊上、腮上、下巴上,滚滚圆,沾着渣碎。 吃着,也不大安分,他不时扭着脖子往回张望, 看什么呢? 张铭雁杵着陶京的发顶把他扭转回了个。 他吭哧又吭哧,哼唧又哼唧,一颗小脑袋摇了又晃,抵涨通红。好半晌,挤出一句, 雁子,你看我眼睛和她像不像? 这突冒一句话,没个前因,没个后果的,就给张铭雁打了个蒙头转向。 但她还是没忘了先拍一记陶京后脑勺, 叫谁雁子呢,没大没小的。 陶京摇头晃脑着直笑。 谁? 什么? 哦—— 她回过神来,他又想起那个话题了。 小学开始安排写周记了。在张铭雁的眼里,这实属一种再无聊不过的课业。内容琐碎,无非赞美天气,阴天、雨落或者明艳的晴,都值得被拿来凑字数;他们又歌颂各类伟大的情感,亲情、友情、陌生人间的友善互助。 没有爱情, 爱情是种未及踏入准线的虚幻物品。 哦,亲情,她想,家庭成员, 陶京杵着下巴,戳在镜子前发呆, 《我的母亲》 这实在是个必然逃不开的作文话题。 拽着张铭雁的袖口,他试图从她的描述里提炼一个更为饱满,丰沛的妈妈的形象。 她是什么样的? 陶京杵着下巴,蹙着眉尖,他望着桌上相框里的照片发呆。 那张面孔并不算陌生, 在家里有太多属于她的照片,在不同的年龄,她处于人生的不同阶段,她有着不同的衣着风格,和不同的人又站在一起。 脸上的表情相似又有差别。 因为看得太多,所以她在陶京的眼里变得生动了起来。 类同于传统动画的成像方式, 一帧又一帧的静态图组合在一起,就连接成了动态影像。 她合照习惯站在人群的右侧,身子向左侧歪,手臂线条修长。笑起来,眼尾会垂坠着往下弯斜,露出平日里藏在那双稍浅的瞳孔后温柔的褶弧。 六岁的陶京杵着下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他逡巡着左右扫荡,做着比对。 他看了看眼睛,再看了看鼻子,他两根食指抵住唇角扬起一个笑来,陶京颓丧地耷拉下了眉毛。 他实在未在外貌上显露出太多与她的基因关联。 张铭雁把手搭上了陶京的发顶,把他摇得东晃西摆,这可实在是个残酷的事实,对着那双晶晶亮的眼睛,她可没法如斯直白。 眼睛, 张铭雁抬手点了点陶京的眼尾,企图睁眼说瞎话,认真看看是有点儿。 嘴巴也是, 笑起来的时候,偶然会看到点她的影子。 陶京那时候是真小,好哄,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听了喜欢的,就抿着嘴笑,他高高兴兴扭了头去照镜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5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