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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条短信,站楼道里抽了半包烟。 五万,不是三万。 我回去问他为什么多打两万。 他靠在床头看电视,头也没回:“跑路费。”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拿了钱就走吧。我那两万是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别嫌少。” 我站在门口,盯着他后脑勺。 那后脑勺上头发稀稀拉拉,能看见粉白色的头皮。电视里在放什么家庭剧,一个女人在哭,哭声从那个稀毛脑袋边上绕过来,吵得人心烦。 “你不是说要我跟着你吗?”我问。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不懂。 “跟着我?”他笑了笑,“小福,我这样的老东西,你跟着我干什么?给我送终?” 我说那你昨晚说那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 那女人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他盯着屏幕,后脑勺一动不动。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摔上门走了。 我没走成。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那辆面包车——白色金杯,车窗贴黑膜,停在花坛边上。 我认得这车。 追债的人换了一批,但车没换。 我退回去,躲在楼道里看着那辆车。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刀疤脸,站在花坛边上抽烟,眼睛一直往我住的这栋楼瞟。 我给中间人打电话,问怎么回事。 中间人在电话里叹气:“兄弟,不是我说你,你那债转手了。现在债主不是之前那个,是个新老板,人家不认还款,就要你这个人。” 我说我已经还了。 他说你跟我没用,你跟新老板说去。 我挂了电话,靠着墙蹲下来。 五万块打水漂了。他那两万块跑路费,现在也用不上了,我他妈根本跑不掉。 我在楼道里蹲到天黑,看着那俩人在外面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扔了一地。 晚上八点多,他们走了。 我没敢回屋,在楼道里又蹲了两个小时,确定他们真走了,才摸回去。 门虚掩着。 我走的时候摔上的,应该关严了才对。 我推开门,屋里黑着灯,电视还开着,屏幕上一片雪花,沙沙地响。 他还在床上,靠着的姿势跟我走时一样。 但屋里有人来过。 床头柜的抽屉开着,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他那把枪不在枕头底下——枕头被扔在地上,床单扯出一半。 我走过去,看见他脸上有伤。 嘴角破了,肿起来,血痂黑红黑红的。眼角也青了一块,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 他听见动静,那条缝冲我这边动了动。 “回来了?”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他慢慢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指了指墙角:“枪在那儿,他们没找到。” 我没看枪,就看着他。 他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变成一声咳嗽。咳了半天,咳出一口血唾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站着没动。 他喘匀了气,忽然说:“小福,帮我个忙。” 我说什么。 他说:“把我翻过去趴着,后背痒。” 我把他翻过去。 后背的皮皱得更厉害,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串珠子。 他趴在床上,闷着声音说:“往上,肩胛骨那儿。” 我把手放上去,隔着那层老皮,能摸到骨头硌手。 他舒服得哼了一声,整个身子放松下来。 我一下一下挠着,忽然发现自己在流汗。 屋里不热,我却在流汗。 “小福。”他闷着声叫我。 嗯。 “明天走吧。我让老李送你,他有路子,能把你送出去。” 我没吭声。 他的手从身下伸出来,往后摸,摸到我的手,按住。 又是那只干枯枯热乎乎的手。 “听见没?” 我说听见了。 他松开手,趴在那儿不动了。 我继续给他挠背,一下一下,挠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睡在他床边的躺椅上,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他正侧着头看我,那条缝一样的眼睛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 他说:“没走?” 我说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小福,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烂命一条?” 我说不知道。 他说:“烂命就是扔在地上都没人捡,踩一脚都嫌脏。” 他把自己那只干枯的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 “我这命烂了几十年了,”他说,“但还没臭。” 他把手放下,转头看我。 “你那三万块欠的是谁,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是我。” 我愣住。 他嘴角扯了扯,这回笑出来了,肿着的嘴角扯得生疼,他吸了口气,还是笑着。 “那帮人追的债,本就是我让人放的。把你逼到这儿来,也是我安排的。”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他还是那副烂柿子的笑,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还在。 “枪是真的,瘫是假的,沈渡这名字也是真的,”他说,“我以前确实让这城市抖过几年。” 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小福,”他说,“我不是要你跟着我,我是要你——是我挑中了你。” 他抬起那只手,冲我招了招。 “过来。” 我没动。 他就那么举着手,等着。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叫起来,跟昨晚一样,叫两声,停一会儿,再叫两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只干枯枯的手,看着他脸上肿起来的伤,看着他嘴角没擦干净的血痂,看着他眼睛里那条缝后面藏着的东西。 腿忽然不听使唤了。 我走过去。 他那只手落在我后脖颈上,粗糙滚烫,按住了。 这回我没起鸡皮疙瘩。 他仰着脸看我,眼里的东西亮得瘆人。 “跑不掉了,”他说,“小福。” 我没说话。 窗外那只狗不叫了。 第3章 赵二福的自述 我叫赵二福。 这名字是我爹起的,他说二福是双倍的福气。我呸,双倍个屁,我他妈从小就没见过福气长啥样。 我今年三十四,光棍一条,在工地上搬砖。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刷短视频,看那些穿得少的大胸妹子扭来扭去。我每条底下都留言:这女的一看就好生养,娶回家准能生儿子。 我还在厂里干过两年,那会儿有个女的对我笑了一下,我就琢磨着孩子叫啥名了。后来才知道她对谁都那么笑,我气得在宿舍骂了三天:骚货,早晚让人搞大肚子。 我瞧不上那些娘们叽叽的男人,俩男的搞一块儿,恶心不恶心?那不是有病吗?见一个我骂一个。 至于女同——那就是没遇着好男人。真爷们儿给她犁一回地,保准服服帖帖。 我做梦都想娶个媳妇。长得丑点没事,能生儿子就行。屁股得大,胸得大,腰得细,皮肤得白,最好还是个处女——不是处女也行,但不能让我知道。 可惜没人跟我。 我长得不咋地,兜里也没钱。追债的倒是追得紧,三万块,利滚利,现在得还五万。 我就是为这个躲到沈耀祖这儿的。 头一回见他的时候,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他瘫在床上,像一摊发馊的烂肉。那脸皱得跟鞋底子似的,眼珠子黄不拉几,挂着血丝,牙缝里卡着一坨黄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哪顿饭剩的。 中介说这老东西叫沈耀祖,五十五,瘫了。 沈耀祖,耀祖——就这?光宗耀祖?我呸。 他还冲我笑,露出那几颗黑牙。 我扭过头去,实在看不下去。 可我没得选。八千块一个月,还管住。我得活着,得躲债,得攒钱娶媳妇。 忍着吧。 伺候他第一天,我就想死。 给他擦身的时候,那味儿直冲天灵盖。他下半身没知觉,拉尿全在裤子里沤着,一脱裤子我差点原地升天。我闭着眼给他擦,恨不得拿钢丝球把他那层老皮搓出血来。 擦胯骨那儿,我手碰着一个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晒干的虫子”。 我扔了毛巾,冲到厕所吐了。 吐完了回来,他还躺在那儿, 我盯着它,心想:这玩意儿年轻时候也不知道祸害过多少女的。 然后我就更恶心了。 他妈的,就这样的,也配睡女人? 可后来我发现,这老东西看我的眼神不对劲。 有回我给他翻身,累出一身汗,T恤撩起来擦汗,露出肚子。一低头,正撞上他盯着我看。 那眼神——怎么形容呢,黏糊糊的,像舌头一样,在我肚子上舔。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衣服骂他:“看什么看?老不死的。” 他收回眼神,又变成那副烂柿子的笑:“小赵,你肚子挺白。” 白你妈。 老子肚子白不白关你屁事? 那之后我就多了个心眼。他再盯着我看,我就瞪回去。可他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笑,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晃来晃去。 有回我给他喂饭,他张嘴的时候,忽然说了句:“小赵,你嘴长得好看。” 我直接把勺子捅他嗓子眼儿里了。 他呛得直咳,脸都紫了。咳完了,还是那副死样子:“慢慢来,不着急。” 我他妈想把他那几颗黑牙全敲下来。 我开始留意他看我的方式。 不是老头看小伙子的方式。是另一种——说不上来,反正让我浑身发毛。他看我擦汗,看我喝水,看我弯腰捡东西。眼珠子黏在我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有个工友,老刘,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他在澡堂子让人摸过屁股。我说你瞎扯,俩老爷们儿能干啥?他说你不懂,有些人就好这口。 我当时听完还笑他,说他让人摸也是活该,谁让他屁股大。 现在我忽然想起来了。 老刘说那话的时候,眼神挺复杂的。 那天晚上我做噩梦了。梦见沈耀祖从床上站起来——他明明瘫了,却站起来了——走到我床边,伸出那只干枯枯的手,摸我的脸。 我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瘫在床上,跟以前一样,动不了。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黏。 有回我给他擦背,他趴着,忽然说:“小赵,你娶媳妇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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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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