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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让他走。 他走了。 老郑死了。 他翻了个身。 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给他洗衣服,手泡得发白。 他妈把肉留给他和他爸,自己吃菜。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他从来没回头。 现在他妈在哪儿? 他不知道。 他还活着吗? 也不知道。 他忽然想,要是现在能回去看看,就好了。 看一眼就行。 看看她好不好。 看看她还在不在。 可他回不去。 他不知道家在哪儿。 走了太多年,忘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洞顶。 洞口外面有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他盯着那光,盯了很久。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没人要,没人管,没人看。 躺在这个桥洞里,跟死人睡过的地方。 他想,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他? 不知道。 也可能就是他。 他闭上眼。 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对小情侣。 那个穿蓬蓬裙的女生,那个染浅紫色头发的男生。 他们给他钱,给他买包子,问他有没有事。 他们叫他“赵二福”。 说“你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两张脸,年轻的,干净的,亮亮的。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骂过那样的人。 骂他们变态,骂他们恶心,骂他们社会渣滓。 现在人家给他钱,给他买吃的。 他躺在这儿,穿着别人的破棉袄。 他翻了个身。 棉袄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抓着。 忽然想,要是老郑还在,会跟他说什么? 会说“饿不饿”? 会说“暖和就行”? 还是会说“你走吧”? 他不知道。 老郑已经不在了。 再也不会有人问他饿不饿了。 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棉袄了。 再也不会有人说“你现在有我了”。 他一个人。 真正的一个人。 他躺在那儿,躺了很久。 后来天黑了。 洞口那点光没了。 他还在躺着。 后来天又亮了。 他起来,出去找吃的。 走在那条街上,穿着那件破棉袄。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个水洼。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里那个人,还是那样。 灰扑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空洞洞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继续走。 不知道去哪。 就是走。 赵二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跟桥洞里那些人一样,有一天饿死,或者有一天冻死,或者有一天病死了,被人拉走,烧了,埋了。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他无所谓了。 可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很想回家。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 他家在哪儿? 他想了很久。 那个村子,那个破院子,那棵歪脖子树。他妈做饭的灶台,他爹下棋的巷子口。 他想起来了。 路怎么走,他也想起来了。 那天早上,他起来,没去找吃的。 他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很久。 一天,两天,不知道多久。 脚底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腿走木了,又走软了。饿了就喝水,渴了就喝水。 他就走。 那天下午,他到了。 那个村子,还是那个样子。破破烂烂的,土路,矮墙,狗叫。 他站在村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走到那个院子门口,他停住了。 院子里有个人。 一个女人,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正在晾衣服。她弯着腰,从盆里拿起一件,抖开,搭在绳子上。动作很慢,很稳。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是他妈。 他认出来了。 可又不太一样。 他记忆里的妈,总是低着头,皱着眉,眼睛红红的。被他爹打了,就躲着哭。做完饭,就躲着吃菜。送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 可这个人不一样。 她晾衣服的时候,嘴里哼着什么。哼得很轻,听不清是什么调子。可那调子,听着是高兴的。 她晾完衣服,直起腰,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晒着,她眯了眯眼,笑了一下。 那笑,他在记忆里没见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看着她转过身,走到院子另一边,喂鸡。那些鸡围着她跑,她撒着谷子,嘴里“咕咕咕”地叫着。 她走得很快,手脚利索。 他忽然发现,她好像比记忆里还精神。 不是年轻,是别的。 是那种——心里头轻松了的感觉。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忽然想,要是旁人看着,怕要以为他是她爹。 他这个样子,灰头土脸,破棉袄,头发乱得跟草一样,脸上全是褶子。她站在那里,虽然头发白了,可眼睛亮亮的,动作轻轻的。 他比她看着还老。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忽然看见他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是那种看见流浪的人的笑。不是嫌弃,是可怜。 她放下手里的盆,走过来。 走到门口,看着他。 “你是要饭的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你等着,我给你拿点吃的。” 她转身回去,进了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一瓶水。 她走到他面前,把东西递给他。 “吃吧。不够还有。” 他接过那些东西。 馒头是热的。 她看着他,那眼神,就是看一个流浪的人。 没认出来。 一点都没认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俩馒头。 她等了一会儿,说:“你从哪儿来的?” 他说不出话。 她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她说:“那你自己找地方吃吧。我得做饭了。” 她转身,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她走到灶台那边,开始生火。 炊烟升起来,飘到天上。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那棵歪脖子树,那缕炊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 他蹲在路边,把馒头吃了。 一个,两个。 吃完了。 那瓶水,喝了一半。 他蹲在那儿,想着刚才看见的。 她没认出他。 她过得挺好。 比他记忆里好多了。 她哼着调子,喂着鸡,笑着。 他想起以前。 他爹打她的时候,她躲在墙角哭。 他爹死了,她哭得死去活来。 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那时候她多老啊。 不是年纪老,是心里头老。 现在她年轻了。 不是脸年轻,是心里头年轻。 他蹲在那儿,忽然想明白了。 她年轻,是因为没有他和他爹。 他爹死了,他走了。 没人打她了,没人让她操心了。 她就年轻了。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回那个方向。 走回那个桥洞。 走着走着,忽然想,他来这一趟,是为什么? 不是要东西。 不是要认她。 就是想看看。 看看她还在不在。 看看她好不好。 现在看到了。 她挺好。 比他好。 比谁都好。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在他那张脸上,看不太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他笑了。 笑完了,又没了。 继续走。 走回那个桥洞。 躺下来。 盯着那个顶。 脑子里转着那句话。 他这辈子,最大的贡献,就是走了。 走了,她就能活了。 他躺在那儿,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 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他慢慢来。 慢慢就变成这样了。 一个人,躺在这儿。 他妈在那边,过得挺好。 挺好就行。 他翻了个身。 棉袄有点沉。 他抓着那棉袄的边。 抓着抓着,睡着了。 第50章 死亡不是赎罪(完)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赵二福还穿着老郑那件棉袄。棉袄上的洞更大了,里头的黑心棉露出来,一绺一绺的。他用捡来的绳子把棉袄捆在身上,不让风往里灌。 可风还是往里灌。 桥洞里住的人少了。天太冷,都去找暖和的地方。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不知道去哪了。 他还在。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腿越来越软,走几步就得歇。脚上的冻疮烂了,流着脓,用破布包着,包了也烂。他不想看,就不看。 那天晚上,特别冷。 他缩在角落里,把棉袄裹紧,把捡来的报纸塞进棉袄里。旁边生了一堆火,火很小,几根破木头在那儿烧。他盯着那火,看火苗一跳一跳的。 火快灭了。 他没力气去捡木头了。 就看着它灭。 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最后“噗”的一声,没了。 只剩一堆红炭,慢慢地变黑。 他缩在那儿,看着那堆炭。 炭也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 冷。 真他妈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他缩成一团,把手揣进袖子里,把脚缩进棉袄里。 还是冷。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一会儿是傅恒那个眼神,一会儿是老刘那巴掌,一会儿是老周蹲在他面前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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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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