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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对面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男的。 六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着,露出一截小臂。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个子很高,站得也直,不像沈耀祖那样佝偻着。 他在看我。 那眼神跟沈耀祖不一样。沈耀祖是黏的,热的,往你身上贴的。这个人的眼神是——打量,估摸,像看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我掐了烟,准备走。 他走过来了。 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巷子地上,嗒嗒响。 走近了,我才看清他长什么样。 比沈耀祖看着年轻。不是年纪轻,是状态好。脸上有褶子,但不深。皮肤有点松,但透着股红润气色。眼睛是深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笑,那笑在眼尾堆起来,一道一道的。 体面。 真他妈体面。 一看就是有钱人。不是沈耀祖那种从烂泥里爬出来的有钱,是另一种,干干净净的,像是天生就该有钱的那种。 他在我面前站定。 比我高半个头。 “小孩,”他开口,声音低沉,慢悠悠的,“跟不跟我?”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那眼神很直接,没什么遮掩。就是那种——我看上你了,你跟不跟我走。 我说为什么是我。 他笑了一下。 那笑在嘴角慢慢展开,露出整齐的牙齿。白的,保养得很好。 “你虽然长得不好看,”他说,“但你这个样子我喜欢。” 我说什么样子。 他说:“一看以前就是那种顺直男。” 我愣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 那股香水味儿飘过来,不是浓的,是淡淡的,很好闻。 “现在是不是?”他问。 我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亮一闪一闪的。 “记得那种感觉挺好的,是不是?” 我喉结动了一下。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 “我有更好的,”他说,“你要不要体验一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势在必得的光。 我不认识他。 不知道他叫什么,干什么的,从哪儿来。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真的在看我。 不是酒吧里那些人,看一眼就掠过去。不是沈耀祖,把我当年轻时候的自己。是看我,就看我,看我这个人。 我站那儿,没动。 他伸出手,摊在我面前。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老年斑,没有皱成一团的皮,看着比他的人年轻十岁。 “走吧,”他说,“车在那边。”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沈耀祖那张老脸,他那几颗黑牙,他那根小玩意儿,他说“腻了”时候那个平静的眼神。 老刘那巴掌,那声“骚货”,那些话。 酒吧里那些人,看我像看石头的眼神。 那个女孩,在黑暗里看着我。 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也在黑暗里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还在笑,那笑容温温和和的,体面极了。 我忽然想起来。 这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见过本人,是见过照片——新闻上,很久以前了,什么丑闻来着,跟女明星有关系的。后来好像又有什么事,跟小男孩有关系的。 想不起来了。 那会儿我刷到这种新闻都是直接划过去。什么潜规则,什么丑闻,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女的活该,谁让她们想出名?那些小男孩也是,自己送上门,怪谁? 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现在—— 他还在笑。 手还在我面前摊着。 巷子里黑,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没了声。 我看着那只干净修长的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报应。 都是报应。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 那只手干爽,温热,不紧不慢地收拢,把我那只全是老茧的手包在里面。 他笑了笑。 “走吧,”他说,“我叫什么慢慢告诉你。” 我跟着他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响,俩人的,一前一后。 远处那狗又叫起来,这回叫得挺欢,一声接一声的。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干过什么。 不知道他车里有什么在等我。 可我知道一件事。 我已经在这儿了。 这条路上。 这条不知道通向哪儿的路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亮亮的,带着笑。 “别怕,”他说,“慢慢来。” 又是慢慢来。 我忽然想笑。 就笑了。 他听见我笑,也笑了。 巷子尽头有辆车停着,黑的,很大,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拉开车门,侧身让我进去。 我弯下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嘭的一声。 外面那狗不叫了。 第9章 他们都一样 车开了很久。 我窝在后座,皮椅子软得跟沙发似的,整个人陷进去。车里香香的,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水味儿,是淡淡的,闻着让人犯困。 他坐在我旁边,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看,偶尔划一下。 我没敢动。 那手还被他握着。 就那么握着,不紧不慢的,像握着一件东西。 车窗外头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不知道开到哪儿了,也不想知道。 困劲儿上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车停了。 一栋房子杵在眼前,不是小区那种,是单独的,带院子,铁门慢慢往两边开。 我跟着他下车。 院子挺大,有树有草,路灯照得亮堂堂的。房子三层,看着不像给人住的,像电视里那种有钱人度假的地方。 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进了门,玄关大得能打羽毛球。他弯腰换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拖鞋,摆在我脚边。 “换上。”他说。 我换了。 那拖鞋软得跟踩在云上似的。 他带我穿过客厅,上楼,进了一间房。 不是卧室。 是一间书房,很大,书柜从地上顶到天花板,全是书。靠窗一张大桌子,桌子后面一把椅子。他对面还有一把椅子,矮一点,看着不太舒服。 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指了指那把矮椅子。 “坐。” 我坐下了。 椅子确实不舒服,太矮,我坐进去,得仰着头看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我面前。 “看看。” 我低头看。 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第一行写着:包养协议。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脸上带着那副体面的笑。 “三年,”他说,“权利义务都在上面写着。看仔细了。” 我低下头,继续看。 第一条: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包养,期限三年,自签字之日起算。 第二条:甲方每月支付乙方人民币十万元整,于每月1日打入乙方指定账户。 第三条:乙方需全职接受甲方安排,不得有本职工作或其他兼职。 第四条:乙方需居住于甲方指定住所,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外出。 第五条:乙方需配合甲方的一切安排,包括但不限于生活起居、陪同出行及其他甲方认为必要的活动。 第六条:乙方需遵守甲方的规则,接受甲方的指导与纠正。 第七条:若乙方违反上述约定,甲方有权提前终止协议,并要求乙方返还已支付费用的双倍作为违约金。 第八条:若甲方提前终止协议,需支付乙方剩余期限费用的双倍作为补偿。 我一行一行看完,抬起头。 十万元。 一个月。 十万。 我咽了口唾沫。 “怎么样?”他问。 我说:“这……” 他说:“有什么想问的,问。” 我说:“就……就伺候伺候?跟以前一样?”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 “你以前伺候过别人?” 我说嗯。 他说:“什么人?” 我说:“一个瘫子,姓沈。” 他眉毛动了动,很轻。 “沈什么?” 我说沈耀祖。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玩味。 “沈耀祖,”他重复了一遍,“他还没死?”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他没回答,只是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递给我。 “签字吧。” 我看着那支笔,没接。 “怎么了?”他问。 我说:“第六条那个……‘其他甲方认为必要的活动’是什么意思?” 他把笔帽盖上,放下。 靠回椅背,看着我。 那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体面的、温和的,是另一种——沉的,深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麦当劳” 我摇头。 他笑了笑。 “没关系,”他说,“慢慢你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坐在那把矮椅子上,仰着头看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沈耀祖怎么对你的?”他问。 我说:“就……就睡觉。” 他说:“别的呢?” 我说:“没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沈耀祖老了,”他说,“不行了。” 他伸出手,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那手很干爽,很干净,指腹有点凉。 “我跟他不一样,”他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深得很,看不见底。 “签字吧,”他松开手,“签完上楼。” 我拿起那支笔。 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赵二福。 他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 “走吧,”他说,“带你看看你的房间。” 我的房间在二楼,很大,有床有柜子有电视,还有一扇落地窗,外面是院子。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门没有把手。 从里面,打不开。 他站在门口,看我打量那扇门。 “这是规矩之一,”他说,“晚上门会锁,早上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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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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