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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开始泛白了,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洇湿的布。 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浮现出来,高楼,矮房,远处的山影,一层一层的,叠在一起。 身后传来脚步声。季知然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到周朗旁边,拿过他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 季知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杯子还给周朗,转身走进洗手间。 水声响起,周朗站在阳台上,把那杯水喝完了。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三个人走进电梯,周开怀缩在角落里,周朗站在前面,季知然站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季知然开车,周朗坐在副驾,周开怀一个人缩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没人说话。周开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周朗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庸城。 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母亲去世那年。办完丧事,他把老房子锁了,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车子驶入城区的时候,周朗让季知然在路边停一下。 “我去拿个东西。”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房子在一条巷子尽头。巷子很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墙根长着青苔,角落里堆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周朗走在前面,周开怀跟在后面,季知然在巷口等着。 门还是那扇门,木头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门框上面,那块活动的砖还在。周朗伸手进去,摸到一把冰凉的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他拧了两下,才拧开。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小,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落满了灰。墙上挂着一幅日历,还是母亲去世那年的。周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他径直走到里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床还在,衣柜还在,床头柜上还放着母亲生前的药瓶,已经空了,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他蹲下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铁盒子,红色的,上面印着“幸福家庭”四个字,漆面已经斑驳了。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叠钱,整整齐齐地码着,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的。钱很旧,但保存得很好,每一张都压得很平。钱的上面,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给小怀念书用。” 周朗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铁盒,站起来,走出去。 周开怀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幅日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着周朗手里的铁盒:“那是什么?” 周朗没回答:“走了。” 他锁上门,把钥匙放回门框上面的砖缝里。 周朗走在前面,周开怀跟在后面,季知然在巷口等着。他看着周朗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铁盒,什么都没问,只是打开车门。 车子继续开。出城,上山。 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切碎,变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车里还是没人说话。 开了快三个小时,才到山脚下。车停在路边,前面没路了。 “就是这儿了。”周朗推开车门,下了车。 山不高,但路不好走。 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周朗走在最前面,周开怀跟在后面,季知然在最后。走了一会儿,周朗忽然停下来。 “你在下面等。”他对季知然说。 季知然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朗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上走。周开怀跟上去,脚步有点重,喘着气。 墓地在一片平地上,两座坟挨在一起。一座是新一些的,是母亲的,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还有生卒年月。另一座旧一些,字迹已经模糊了,是父亲的。 周朗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坟,看了很久。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吹得旁边的松树沙沙响。 周开怀站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动。 周朗蹲下来,拔掉坟前的草。草长得很高,根扎得很深,他拔得很用力,手被草叶割了几道口子,也没停。周开怀看着,想帮忙,又不敢动。 拔完了草,周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转过身,看着周开怀。 周开怀被他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过来。”周朗说。 周开怀慢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周朗看着那两座坟,开口了:“妈在的时候,总让我让着你。吃饭让着你,穿衣服让着你,看电视也让着你。你从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不用操心。” 周开怀低着头,不说话。 “妈疼你,我知道。”周朗继续说,“你出生没多久爸就没了,她怕你在学校被欺负,怕那些小孩儿知道你没爸。所以她什么都给你最好的,什么都护着你。” 风吹过来,松树又响了。 “其实小时候,我挺嫉妒你的。”周朗说,声音低了一些,“也讨厌你。” 周开怀的睫毛动了动。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打架?”周朗转过头,看着他,“我升初中那年,大半夜的,你非要玩我的游戏机,我不给,你就抢。咱俩扭在一起,你打不过我,就使了劲用指甲抠我的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腿:“这儿,现在还留着疤。你抠得特别狠,出血了。” 周开怀的眼眶红了。 “妈醒了,把你拉走,搂着你问你伤着没有。”周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才是那个动手的,好像我活该被你抠。”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觉得,我是外人,你才是她亲生的。” 周开怀的眼泪掉下来了。 周朗没看他,继续看着那两座坟:“后来我想明白了。她不是不疼我,她是觉得我比她强,比她扛得住。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太难了。她只能指望我。” 风停了,松树不响了。 “她总说,我们是最亲的人。”周朗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走了以后,只有我们能互相扶持。她让我照顾你,让你听我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周开怀,周开怀满脸是泪,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现在你长大了,”周朗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不是八九岁,也不是十多岁了。你二十多了,总得为自己的事负责。” 他把手里的铁盒递过去。 周开怀看着那个铁盒,没接。 “拿着。”周朗说,“妈给你存的。她走的前年给我的,让我等你上大学的时候给你。里面有纸条,你自己看。” 周开怀伸出手,手在抖。 他接过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这钱你自己拿着,把大学念完,该上班就上班。我说过不会再管你了,就是不会管了。” 周开怀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哥……” 周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了拍周开怀的肩膀。 “周开怀,”他说。 “我管了你这么多年,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了。” 周开怀的嘴唇在抖,他只是抱着那个铁盒,站在坟前,哭得像个小孩。 周朗没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座坟,看着墓碑上母亲的名字,看着那行已经模糊的、父亲的名字:“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多待会儿吧,陪陪妈。” 身后没有回应。 只有风,和压抑的哭声。 周朗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他看见季知然站在山脚的路边,靠着车门,正抬头往这边看。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周朗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季知然看着他,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周朗的手,那手上还有草叶割出来的口子,血迹已经干了,一条一条的。 “疼吗?” 周朗摇摇头。 季知然没说话。他打开车门,从车里拿出纸巾,拉过周朗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周朗低着头,看着他给自己擦手。 “季少。”他忽然叫了一声。 季知然没抬头:“嗯。” 周朗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季知然拉进怀里,抱住了他。季知然的手僵了一下,纸巾从指间飘落,落在脚边。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抬起手,拍了拍周朗的后背。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树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花开的香气。 过了一会儿,山上传来脚步声。周开怀走下来了,眼睛还红着,怀里抱着那个铁盒。他走到车边,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周朗松开季知然,拉开车门。 “上车,走了。” 车子发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周开怀坐在后座,抱着铁盒,看着窗外,周朗坐在副驾,闭着眼。季知然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一切都染成昏黄。车子在山路上拐来拐去,窗外是连绵的山影,一层一层的,像是永远走不出去。 但周朗知道,能走出去的。 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季知然放在档位上的手上。季知然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 后座传来压抑的抽泣声,很快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第95章 写给你的 周开怀从庸城走的那天,周朗送他到车站,两个人站在进站口,谁都没说话。 周开怀抱着那个铁盒,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哥,”他憋了半天,“那个……我回去了。” “嗯。” “我会把书念完的。” “嗯。” “你……”周开怀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你照顾好自己。” 周朗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开怀被他拍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转身走进车站。走到检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见周朗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周朗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季知然靠在车门上等他,看到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打开车门让他上车。回去的路上,周朗一直看着窗外。车窗外是庸城的街道,旧旧的,窄窄的,和他记忆里没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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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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