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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醒了”,想说“你感觉怎么样”,想说“你吓死我了”——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在杨博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让他的喉咙像被一只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陌生。 那双他看了十二年的眼睛,那双在舞台剧上第一次看到就再也没有忘记的眼睛,那双在月光下说“我也爱你”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是冷漠,不是敌意,不是任何带有情感色彩的东西。就是——空白。一张没有被书写过的白纸。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 “你是……”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谁?” 左奇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覆在杨博文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缩着。他能感觉到杨博文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但比昏迷的时候暖了。 这只手,他握过无数次。每一次,杨博文都会回握他。每一次。 这一次,没有。 “我是左奇函。”他的声音很稳,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出了车祸,昏迷了三天。现在在医院里。你感觉怎么样?” 杨博文看着他,目光里还是那种陌生的、空白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注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左奇函握着的手,微微皱了一下眉。 左奇函松开了手。 “对不起。”他说。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天花板。 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医生刚才来过,跟我说了。车祸,脊椎受伤,记忆障碍。”他顿了一下, “我记得我姥姥,记得我弟弟,记得我的工作。但我不记得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左奇函坐在床边,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白色的针。 他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杨博文公寓里的那道月光——每次他在那里过夜,月光都会从同样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一模一样。 但那个人不记得他了。 “没关系。”左奇函说,声音很轻,“不记得没关系。”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片空白。 但在那片空白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底的鱼,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摆了一下尾巴。 “你的眼睛,”杨博文说,声音很轻,“很熟悉。” 左奇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好像见过。”杨博文说,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在什么地方……想不起来了。” 左奇函看着他,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也许在梦里见过。”他说。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左奇函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手指安静地放在床单上,没有蜷缩,没有握拳,只是安静地、放松地平放着。 他伸出手,想握一下那只手。 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他想起杨博文刚才皱眉的样子,想起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握着的手、微微抗拒的微表情。 他不记得他了。 对他来说,左奇函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握他的手,他会不舒服。 左奇函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动着,从地板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偶尔发出的“滴”声,和杨博文均匀的呼吸声。 左奇函坐在椅子上,没有走。 他不会走。 即使杨博文永远想不起来他是谁,他也不会走。 因为他记得。他记得一切。 他忽然想起来,在那个拥抱了很久的晚上,他对杨博文说“我都记得,我记得就好。”而现在,真的,只有他记得了。 他看向杨博文的睡颜,很乖,很平静,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月光从窗台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可是他背对着月亮,只能看见自己面前的影子,那个影子印在杨博文的病床上,陪着他,陪着杨博文。 落泪,无声的泪。 月亮都看见了吗? 也许月亮看见了。 可是他的月亮看不见了。
第91章 我会等你 “你是我梦里唯一的声音,醒来却只剩下月光的痕迹。” ———— 第二天早上,陈浚铭来了。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束花——和上次一样的向日葵,黄色的,开得很盛。他看到杨博文靠在床上,眼睛睁着,正在喝粥,手里的碗差点掉下来。 “哥!”他冲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杨博文,“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浚铭。” “嗯!” “你瘦了。”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忍住了,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才瘦了。你看看你,脸上都没肉了。” “哪有。”杨博文伸出手,揉了揉陈浚铭的头发。 陈浚铭低着头,让杨博文揉他的头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左奇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杨博文记得陈浚铭。他记得他的弟弟,记得他的姥姥,记得他的工作。他只是不记得他了。不记得那个在话台剧上第一次看到他就再也没有移开目光的人,不记得那个在月光下说“我爱你”的人,不记得那个和他一起在茶水间里洗碗、在阳台上看夜景、在凌晨的街道上拥抱的人。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左奇函走进来,把一袋水果放在桌上。 杨博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种目光——陌生的,空白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注视。但这次,在那片空白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光线,也许是因为角度,也许是因为杨博文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眼睛,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着他。 “左奇函。”杨博文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你”,是“左奇函”。昨天左奇函告诉他的,他记住了。 “嗯。”左奇函走到床边,站在那里,没有坐。 “浚铭说,你是我男朋友。” 病房里安静了。陈浚铭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看杨博文,又看看左奇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左奇函看着杨博文。 “是。”他说。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相信他。”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 “相信”和“记得”不一样。 相信是理性的,是被说服的,是别人告诉他“这是你的男朋友”,他选择相信。 记得是感性的,是身体的本能,是看到一个人的时候心跳会加快、掌心会出汗、耳朵会红——不需要任何人告诉,身体自己就知道。 杨博文不记得他了。但他相信他。 左奇函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 也许算。 也许不算。 但他接受了。 “谢谢。”左奇函说。 杨博文看着他,目光里还是那片空白。但在那片空白的深处,那条鱼又动了一下——比昨天更明显一些,像是游到了更浅的地方。 “你的眼睛,”杨博文说,和昨晚一样的话,“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左奇函站在阳光里,站在杨博文的病床旁边,站在那束向日葵的金黄色光芒里。 “也许在梦里见过。”他说,和昨晚一样的回答。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接下来的日子,杨博文开始做康复治疗。 他的脊椎损伤比医生最初预想的要轻一些——不是完全无法站立,而是需要漫长的、艰苦的、不知道有没有尽头的康复训练。每天上午,物理治疗师会来病房,帮他做被动运动,拉伸他的腿部肌肉,防止萎缩。每天下午,他会尝试在辅助下站立,扶着床边的栏杆,一点一点地把重量压到腿上。 每一次站立,他的额头上都会渗出汗珠。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但他从来不喊停。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站到治疗师说“可以了”,才坐回轮椅上。 左奇函每天都会来。 他坐在病房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杨博文做康复训练。不帮忙,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看着。 杨博文需要他的时候,他会在;不需要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待着,像一个不会发出声音的影子。 有时候杨博文会看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是那片空白。 但空白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不是被记忆填满,而是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侵蚀着。 像冰雪消融,不是一下子化完,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变成水。 有一天,杨博文在做站立训练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左奇函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杨博文靠在他怀里,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左奇函能看清杨博文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水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左奇函。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一样了。不是空白,是一种——困惑。一种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的、带着某种隐约的、说不清的熟悉感的困惑。 “左奇函。”他叫他的名字。 “嗯。” “我们以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也是这样吗?” “什么样?” “这样。”杨博文说,“你扶着我。我靠着你。” 左奇函看着他,眼眶红了。 “是。”他说,“很多次。”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的身体好像记得。” 左奇函的手指在杨博文的手臂上微微收紧了。 “你的身体记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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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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