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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想了想。 “你扶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他说,“不是因为害怕摔倒。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左奇函的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就一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杨博文的肩膀上,被深蓝色的病号服吸收了,看不见了。 杨博文看到了。 他看着左奇函脸上的那滴眼泪,看着那道泪痕。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左奇函的脸颊。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弄碎什么。 “不要哭。”他说。 左奇函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我没哭。”他说,声音有些哑。 杨博文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让左奇函握着他的手,没有抽回来。 陈浚铭每天放学后都会来医院。 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床边,跟杨博文讲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又拖堂了,哪个同学在体育课上摔了个狗啃泥,食堂新出了一道菜难吃得要命。 杨博文听着,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说“好好吃饭,别挑食”。 和以前一模一样。 除了他不记得左奇函,一切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有一天,陈浚铭来的时候,杨博文正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冬天的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哥。”陈浚铭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 “浚铭,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左奇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浚铭愣住了。 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清澈的、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左奇函。但它们在问关于左奇函的事。像一个空了的房间,在问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陈浚铭想了想,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对你很好。” “怎么好?” “他给你送饭。他陪你加班。他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咖啡。他在你忙的时候不打扰你,在你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陈浚铭说,“他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是你哥,也是我的人。’”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陈浚铭点了点头,“他很爱你。”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我不记得他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看到他哭的时候,我的心很疼。” 陈浚铭的眼眶红了。 “哥,你会想起来的。”他说,“你一定会想起来的。”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叽叽喳喳的麻雀。冬天的世界,一切都显得那么远,那么冷,那么不真实。 “如果我想不起来呢?”他问。 陈浚铭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你就重新认识他。”他说,“就像认识一个新的人。但这次,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很好。你不用花十二年去发现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陈浚铭。 “十二年?” “他喜欢了你十二年。”陈浚铭说,“从十三岁开始。他没有告诉过你,但所有人都知道。桂源哥告诉我的。” 杨博文沉默了。 他想起那双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十二年。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双眼睛,他记得——不,不是“记得”,是“认得”。 身体认得,心认得,某个他不知道的、藏在记忆最深处的、连车祸都无法触及的地方,认得。 “浚铭。” “嗯。” “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杨博文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陈浚铭看。 照片上是一个白玉手串。 手串的珠子是白色的,很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照片的背景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有一行字,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个手串,”杨博文说, “我醒来之后,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一只手,戴着这个手串,在阳光下。我看不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但我记得这个手串。” 陈浚铭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这是你送给他的手串。”陈浚铭说,“不,是他送给你的。” 杨博文愣了一下。 “他送给我的?” 杨博文握着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说的?”他问。 “你说的。”陈浚铭说,“那天在海边,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杨博文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出现了——一只手,戴着白玉手串,在阳光下。那只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的主人,他看不清脸。但那只手,他认得。不,不是“认得”,是“想认得”。 他想要认得。他迫切地、不顾一切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地——想要认得。 杨博文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光碎在海面上,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像谁把一把碎银子洒在了水面上。 他站在一个露台上,身边有一个人。那个人比他高一些,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温暖,像冬天的阳光,不灼热,但很持久。 “杨博文。”那个人叫他的名字。 他想回答,但张不开嘴。 “我爱你。”那个人说。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伸出手,想握住那个人的手,想说他也是,他也爱他,很爱很爱,爱了很久很久。 但他的手动不了,他的嘴张不开,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我会等你。”那个人说,“不管多久。” 梦醒了。 杨博文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关着的,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第92章 他“”死”了 “如果我变成回忆,退出了这场生命。” ———— 杨博文决定离开的那天,是三月的一个下午。 窗外下着雨,冬天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撕着一张很大的纸。 他坐在床上,手腕上还戴着那串白玉手串,珠子已经被他摸得温润发亮。 他低着头,拇指在一颗珠子上反复摩挲,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在数着什么。 左奇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壁上的温度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从凉变得和空气一样冷。 他没有注意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杨博文身上——杨博文低着头的样子,杨博文拨弄珠子的手指,杨博文微微蹙着的眉头。 “左奇函。”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那片空白。 但在那片空白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扩散——不是记忆,是一种疲惫。 一种努力了很久、挣扎了很久、把自己掏空了很多次之后,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做不到”的疲惫。 “我想了很久。” 杨博文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我试过了。我试了所有的方法——看照片、看视频、去我们去过的地方、听你讲我们之间的事。每一次,我都觉得快了,快想起来了,就差一点点,那一点点就在嘴边,但我抓不住。” 左奇函没有说话。 “我不记得你了。” 杨博文说,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不记得你说‘我爱你’的时候你的表情,不记得月光下你的影子。我只知道你很爱我,所有人都说你很爱我,我的心脏也说它认得你——但我不记得。我想不起来。”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不是一个会哭的人。或者说,他的眼泪已经在某个夜里,流干了。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像一座冰山,水面之上是冷静的、克制的、纹丝不动的,水面之下是汹涌的、翻滚的、快要崩塌的。 “我查过了。”杨博文说,“瑞士有一个治疗创伤后记忆障碍的机构。我想去试试。” 左奇函的呼吸停了一秒。“去多久?” “不知道。”杨博文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他没有说下去。 病房里安静了。雨声填满了沉默,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玻璃上。 “你是在跟我告别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左奇函放下了咖啡杯。他的手很稳,稳到连杯子放在桌面上的那一瞬间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着杨博文,看着那张他看了十三年的脸,看着那双他看了十三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他,还是一个陌生人。也许永远都是一个陌生人。 “如果你去了,治好了,想起来了——”左奇函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会回来吗?”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 “会。”他说。 “如果治不好呢?” 杨博文沉默了。 如果治不好。 如果那扇门永远关着,如果那个锁永远打不开,如果那些记忆永远埋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该怎么办?回来?回到左奇函身边,做一辈子的陌生人?不回来?在异国他乡,一个人,没有任何人的陪伴,慢慢地变老,慢慢地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离开? “我不知道。”他说。 左奇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杨博文。 雨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模糊了楼房的轮廓,模糊了街道的线条,模糊了所有他熟悉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塌着。 “如果你觉得离开对你有帮助,你就去。”他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我不会拦你。” 杨博文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他看不到。 但他在心里描摹它们的形状——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醒来,他都不记得梦的内容,只记得那个颜色,那个温度,那个被注视着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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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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