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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坟墓旁边,他看到了左奇函,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陈浚铭停下来。他让杨博文一个人往前走。他看着杨博文一步一步地走向左奇函,走得很慢,很稳。 他听到杨博文说:“左奇函。我是奔奔。” 他看到左奇函的眼泪掉了下来,看到左奇函跑向杨博文,看到他们拥抱在一起。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站在自动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 三年了,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年。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杨博文第一次叫他“浚铭”的时候,他妈妈刚去世,怯生生的,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杨博文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说:“浚铭,我是你哥。” 想起杨博文教他写作业,他写错了,杨博文不骂他,只是说“再试一次”。想起杨博文在电话里说“不管谁来找你,都不要跟他走”,想起他在学校门口遇到陈建国的那天,他打电话给杨博文,杨博文说“浚铭,别怕,哥来了”。 想起他在瑞士的每一个夜晚,一个人坐在走廊里背德语单词,杨博文在做治疗,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他害怕,但他不能怕。 因为他是弟弟,弟弟不能怕,哥哥才会安心。 现在哥哥安心了。因为他等到了他等的人。陈浚铭看着月光下那两个拥抱的身影,笑了。 他背着他的旧书包,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王橹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吧,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陈浚铭点了点头,跟着王橹杰转身。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 杨博文和左奇函还抱在一起,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着他们,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哥,我走了”,不是“左哥,你们好好的”,是。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看,我做到了。”他没有说出来,但月亮听到了。 他转过身,追上了王橹杰。 两个人走在停车场里,月光照着他们,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橹杰哥。” “嗯。” “你想哭吗?” “不想。” 陈浚铭笑了一下。“我想。” 王橹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浚铭站在那里,仰头看着月亮,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让眼泪流在脸上,流在下颌线上,滴在衣领上。他哭不是因为他难过,是因为他高兴。 他哥哥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他哥哥有左奇函了。他哥哥会幸福的。 他哭完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饿了。” 王橹杰看着他,笑了。“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不是瑞士的奶酪火锅。” 王橹杰笑着拉开车门。陈浚铭坐进去,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车顶上,照在路面上,照在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身上。他想起三年前他站在ICU门口,站了七个小时,腿发麻,不敢哭。 现在他坐在这里,靠在座椅上,眼泪已经干了,脸上还有泪痕,但他不擦。他让那些痕迹留在脸上,因为那是他这三年全部的证明。 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昏黄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陈浚铭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光,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睛。梦里没有瑞士,没有雪山,没有医疗中心。只有杨博文。杨博文站在厨房里煮咖啡,穿着白色T恤,头发翘着。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说:“浚铭,早。” 他在梦里笑了。 天亮的时候,他会醒来。左奇函会在厨房里做排骨,杨博文会在咖啡机前等咖啡。他会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们,然后说: “哥,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杨博文会说:“好。” 左奇函会说:“我来做。” 他会说:“不要,我要吃哥做的。” 杨博文会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说:“好。” 然后系上围裙,走进厨房。 那是他等了三年的一天。现在它来了。
第102章 关于王橹杰 王橹杰接到左奇函电话的时候,瑞士是凌晨四点。 他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白大褂上还溅着血,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想买一罐咖啡。 贩卖机吞了他的硬币,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正弯腰看退币口,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左奇函。 他愣了一下,左奇函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那种很典型的发小关系——不常联系,但知道对方活着就行。 凌晨四点打来电话,只能是一件事。不好的事。 他接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左奇函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 “橹杰,帮我一个忙。” “你说。” “杨博文出车祸了。脊椎受伤,记忆障碍。他不记得我了。” 左奇函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但王橹杰认识他二十多年,知道这种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已经哭过了,已经把眼泪都咽回去了,已经把所有能流的液体都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河床和裸露的石头。 “他想去瑞士治疗。我查过了,你们那边有个机构。你帮我照顾他。不要告诉他我打过电话,不要告诉他我知道他的情况,不要让他觉得欠了谁。” 王橹杰靠在贩卖机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灯管有些老化,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想起左奇函小时候的样子。 十三岁的左奇函,站在老宅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说“橹杰,我喜欢一个人”。 那时候王橹杰问他喜欢谁,他不说,只是笑。那种笑,不是他平时那种客气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笑,是一种藏不住的、从心里往外冒的、像泉水一样涌出来的笑。 王橹杰从来没有见过左奇函那样笑过。后来他知道了那个人叫杨博文。 “好。”王橹杰说。 左奇函又沉默了几秒。“谢谢。” “不用谢。”王橹杰说。“你欠我一顿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好。” 王橹杰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握着那罐从贩卖机退币口抠出来的、被吞了硬币却没有掉出来的咖啡。 他撬开拉环,喝了一口。凉的。他皱着眉咽下去,把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还是黑的。 瑞士的夜很长,尤其是冬天,下午四点就天黑,早上八点才亮。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想着左奇函一个人在国内,在某个他看不到的房间里,坐在某张他看不到的床上,手里握着某个他看不到的手串,等着一个他记不得他的人。 他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的难过,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查那家医疗中心的资料。 杨博文到的那天,下了雪。王橹杰开车去接他,在到达口等了快一个小时。 他看到杨博文被推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比照片上瘦。 他看过杨博文的照片,左奇函以前发过。那些照片里的杨博文,穿着西装站在律所门口,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穿着白色T恤在厨房里煮咖啡。 每一张都很好看,每一张都带着一种清冷的、疏离的、但又不让人讨厌的气质。但眼前这个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看起来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只剩下骨架的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深褐色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王橹杰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他的脸。 “你好,我叫王橹杰。你的医生。” 杨博文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好。” 声音很轻,很沙哑。王橹杰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往停车场走。一路上他们都没有说话。 雪落在杨博文的肩上、头发上、膝盖上,他没有拂。 到了车旁边,王橹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转过身看着杨博文。他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只是伸出手,把杨博文肩上落的雪拂掉了。 “上车吧,冷。” 杨博文撑着轮椅的扶手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王橹杰没有扶他,因为他知道杨博文不想被人扶。 有些人,越是脆弱的时候越不需要帮助。杨博文是这种人。 杨博文住进医疗中心之后,王橹杰每天都会去看他。 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是以医生的身份。他查房,问诊,调整用药,和康复团队讨论治疗方案。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是专业的、冷静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杨博文不知道他和左奇函的关系,他答应过左奇函,不说。 但他会做一些超出医生职责的事。比如在杨博文做完康复训练、累得瘫在床上的时候,在他的床头放一杯温水。 比如在杨博文因为想不起任何事而沉默不语的时候,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比如在杨博文失眠的夜晚,从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他的灯还亮着,走过去敲敲门,说 “我也睡不着,下盘棋?” 杨博文不会下棋,他就教他。教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解释半天。杨博文学得很认真,但总是记不住规则,王橹杰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讲。 有一天杨博文忽然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橹杰看着棋盘,沉默了几秒。“因为我是你的医生。” 杨博文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怀疑,是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像是在审视一个证词的注视。 “医生不会半夜陪病人下棋。” 王橹杰笑了一下。“也许我是个好医生。” 杨博文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棋子,手指在棋罐里摸了一颗黑子,放在了一个不该放的位置。 王橹杰没有纠正他,只是顺着他的棋路走,让他赢了。杨博文赢了棋,看着棋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王橹杰看到了。他在心里给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他笑了。 他没有真的发。左奇函说不要告诉他任何关于杨博文的事,不要让他分心。所以他把这句话存着,存了很久,存到后来自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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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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