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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进行到第六个月的时候,王橹杰决定换一种方法。 他关了电脑,把键盘推到一边,在诊室里只放了两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杯茶。杨博文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我来讲,你来听。”王橹杰说。“你不用回答任何问题,不用努力回忆,不用逼自己。只是听。” “讲什么?” “讲左奇函。” 杨博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王橹杰看到了,但没有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开始讲。 他讲左奇函小时候不爱说话,总是热烈,张扬。但他有一个例外——每次提到杨博文,他的话就会变得格外多。 他说“杨博文今天发言了”“杨博文今天跑步了”“杨博文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讲左奇函十三岁那年,在舞台剧上第一次看到杨博文。他说左奇函后来跟他描述那个场景——杨博文站在舞台上,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冬天的泉水泠泠的从高处流下来。 左奇函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不是停了,是太快了,快到感觉不到了。 他讲了很多,讲了整整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杨博文没有说一个字,没有问一个问题。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听着那些他应该记得但记不得的故事,听着那些他不认识的但所有人都说很重要的画面,听着那些关于一个人的、被另一个人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没有被遗忘的、全部的故事。 故事讲完了。 诊室里安静了。窗外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个无声的、缓慢的手势。 杨博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王橹杰。” “嗯。” “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王橹杰沉默了一下。“因为他说,不要让他觉得欠了谁。” 杨博文的眼眶红了。“我不欠他。我只是不记得了。” “他知道。”王橹杰说。“所以他等你。” 那天晚上王橹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开灯,黑暗中他一个人坐着,想着左奇函和杨博文。 他想起左奇函十岁的时候站在老槐树下说“我喜欢一个人”,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为了那个人从自己手里赖皮要去的那个小公寓,想起他为了那个人等了十二年。 他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了,然后那个人忘了。 不是不爱了,是忘了。 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忘了那些月光下的拥抱,忘了那些在茶水间里并肩洗碗的早晨,忘了那句“我也爱你”。 王橹杰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 左奇函和杨博文的故事,让他动容了。不是因为多么轰轰烈烈,是因为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等待、失去、不甘、坚持。普通到他觉得那就是他自己的故事。 他睁开眼,黑暗中他伸出手,在桌上摸到了手机。 屏幕亮了,他打开和左奇函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的,左奇函问“他怎么样”,他说“在进步”。就这些。他打了几个字:“他今天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他。”想了很久,没有发。又打了几个字:“他很想想起你。”又删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他很好。”发送。 几分钟后左奇函回了一个字:“嗯。” 王橹杰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那个“嗯”字里有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有多少盘一个人吃掉的排骨,有多少封写在备忘录里没有发出的信。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嗯”字很重。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安静得像一个沉睡的巨人。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想着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 也许杨博文永远想不起来,也许左奇函会等一辈子。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会在瑞士,在这间办公室里,在那间诊室里,在这条走廊上,等他们。等杨博文想起来,或者等他想不起来但决定回去,或者等左奇函终于放弃。 不管等来的是什么,他都会在这里。 因为他答应过左奇函。“你帮我照顾他。”他答应了。 第三年的时候,杨博文的身体基本恢复了。 他可以自己走路,可以上下楼梯,可以走很长的路不觉得累。康复训练结束了,但记忆治疗还在继续。王橹杰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你现在还想不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博文沉默了很久。“回去。想不起来也回去。我不能让他等一辈子。可是我想起来了,我很想他。” 王橹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他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杨博文走的那天,王橹杰送他去机场。陈浚铭坐在后座,杨博文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到了机场,王橹杰把车停在出发层,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杨博文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谢谢你,王橹杰。三年,谢谢你。” 王橹杰握住他的手。“不用谢。我是你的医生。” 杨博文看着他,那眼睛里有光。不是空白,不是茫然,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亮。 “你不是我的医生。你是我的朋友。” 王橹杰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笑了一下,拍了拍杨博文的肩膀。 “走吧。他等很久了。” 杨博文坐在靠窗的位置,陈浚铭坐在中间,王橹杰坐在过道边。 飞机起飞的时候,杨博文看着窗外,瑞士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一座一座地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白色的模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看了很久。王橹杰没有打扰他。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 现在他要回去了。不是作为医生,不是作为承诺的守护者,是作为一个人。 一个看着两个人等了彼此三年、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了的普通人。他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说。有些事不需要说,站在那里,看一眼,就什么都懂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跑道上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王橹杰透过舷窗看着这个他多年没有回来的城市,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楼更高了,路更宽了,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左奇函。 王橹杰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跟在杨博文和陈浚铭后面走下舷梯。风很大,吹得他的衬衫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航站楼的灯光在暮色里亮着,温暖而明亮。 陈浚铭走在他前面,背着那个旧书包,步子很快。杨博文走在他旁边,没有拄拐,没有扶墙,一步一步地走得很稳。王橹杰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杨博文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些,也许是康复训练练出来的,也许是错觉。陈浚铭比他哥高了半个头,但他走路的姿态已经像大人了。 王橹杰忽然想起陈浚铭刚来瑞士的时候,十八岁,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医疗中心门口,看着杨博文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问他“你害怕吗”, “不怕。我哥在”。 三年了。他们都长大了。 航站楼里人来人往。王橹杰跟着杨博文和陈浚铭走过通道,走过行李提取处,走过自动门。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外面。暮色中,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延伸向远方。 停车场里停满了车,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有人在等待。 于是他们去了一个墓地。 他看到了左奇函。 不是一眼认出来的,是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你的名字,你听不到声音,但你的身体知道。 王橹杰站在旁边,没有走过去。他看着杨博文一步一步地走向左奇函。杨博文走得很慢,但很稳。陈浚铭跟在他旁边,走了几步就停下来,让杨博文一个人走。王橹杰看到左奇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然后他听到了杨博文的声音——“我是奔奔。” 他站在那里,让眼泪流在脸上,看着左奇函跑向杨博文,看着他们拥抱在一起,看着左奇函把脸埋在杨博文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听到了左奇函带着哭腔的声音——“王橹杰,我打死你,不提前告诉我。”他笑了,哭和笑混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 他走过去。 “哎哟喂!我的妈呀!又怪上我了,小哥哥你继续吧。” 他翻了一个白眼,故意把声音放得很轻松。 “哭得丑死了,别把鼻涕弄博文身上了。” 左奇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是弯的。 王橹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十三岁的左奇函站在老槐树下,说“橹杰,我喜欢一个人”。 那个笑,和现在这个笑,隔了这么多年,隔了那么多事,隔了一个太平洋的距离,但它们是一样的。一样真。 “走吧。”王橹杰说,拉着陈浚铭转身。“这里没我们什么事了。” 陈浚铭被他拉着走,回过头看了一眼杨博文和左奇函,眼眶也是红的。 但他没有挣扎,跟着王橹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橹杰哥。” “嗯。” “你哭了吗?” “没有。”王橹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风大。” 陈浚铭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好,风大。”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找到左奇函的车,靠在车门上等着。 暮色越来越深,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月亮升起来了,淡淡的,白白的,像一块还没有被打磨过的玉。 王橹杰仰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他想起瑞士的月亮,和这里的是同一个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没关系。 月亮在哪里都一样亮,一样安静,一样照着所有人。 “橹杰哥。”陈浚铭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嗯。” “你以后还回瑞士吗?”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回。工作还在那里。” “那你会想这里吗?” 王橹杰看着远处那两个还在拥抱的身影,看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会。”他说。“但想的时候,看看月亮就行。月亮是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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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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