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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被人群按在原地,身后有无数双手紧紧箍着他的胳膊、他的腰、他的肩膀,任凭他怎么挣也挣不开,每一次挣扎都会被更多的力气压下来。 他被钉在地上,跪伏在岸边,两只手撑在泥地里,动弹不得。 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却无能为力。 那个落水村民在河中间,黎收全从左边托着他的头,宁吉喆从右边推着他的腰,三个人一起往岸边靠。水流太急了,他们靠不过去,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靠到一半就被冲回来。 岸上有人往下扔绳子,第一根没扔到,第二根又没扔到,第三根终于扔到了宁吉喆手边。 宁吉喆伸手抓了一下,指尖刚碰到绳头却从旁边滑了过去。他努力着向前又抓了一次,这次抓住了,他把绳子塞到了那个村民手里。 岸上那些人开始拽绳子,一个武警拽着绳头往后拉,紧接着身后又上去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拽,最后那个村民被拖上来了。 他趴在岸边的泥地上,咳嗽、吐水、大口大口地喘气……旁边有人给他裹毯子,有人托着他的头让他侧过身子。 可河里还有两个人没上来,绳子再次抛下去的时候,宁吉喆和黎收全的踪迹早消失的无影无踪……河流太急,两人没了力气,等不到了…… 靳西流颓然跪在岸边,怔怔望向河面,水面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前后不到十分钟,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靳西流的世界安静了,他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只剩下宁吉喆跳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英雄? “不要……不要成为英雄……” 靳西流开始不停念叨,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死了……只有死了才是英雄。” 他想喊你们回来,后两个字却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喊不出来。宁吉喆和黎收全是村干部,人命群众生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他不能喊,他连喊一句回来都不能…… 搜救从那天中午开始,冲锋舟、皮划艇、无人机统统上阵,沿河两岸的村民拿着长杆在岸边走。 靳西流直接跳下了水,水很凉,他两只手在水里摸,泥沙从指缝里流过去,什么也摸不到。他往前走着走着,脚底的石头不小心滑了一下,整个人栽进了水里呛了一口水,幸好被旁边一个武警眼疾手快的捞了上来。那个武警喊他上去,他摇摇头,继续在水里摸。 有些地方水退了,露出河滩,他踩着河滩上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有些地方水还没退,他就趟着水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他不在乎。他的眼睛盯着水面上每一个可疑的漂浮物,可都不是…… 整整一天一夜,靳西流的眼睛熬得通红,看什么都是花的,但他连停下一秒钟都不愿意。 他就这么不吃饭不睡觉不喝水的如同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只执行一个字:找。 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把靳西流淹没了。 车里只剩他一个人,不挤了,可明明前几天他们三个还在说笑,怎么就不见了呢…… 靳西流没有哭没有掉眼泪,他不会哭的,人都没有找到他哭什么…… 直到事发第三天中午,冲锋舟在下游一个回水区找到了黎收全。 那个地方离落水点隔了很长的距离,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流速变慢形成了一个不怎么明显的水湾。他被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身体半浮半沉,脸朝向河岸。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过了没多久,宁吉喆也在附近被找到了。 他离黎收全不远,漂得更靠下游一些,被一堆从上游冲下来堆积在河湾处的树枝烂叶挡着,人靠在一根半截没入河水的树干上。 两个人被抬上岸的时候靳西流就站在离担架几米远的地方,他一步都没有动,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黎收全的脸被泥浆糊住了大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划水的姿势,五指微屈掌心朝下。宁吉喆的脸没有被泥浆糊住,水把他的脸洗得很干净,嘴角挂着一个极浅的弧度。 医生蹲在担架旁边,其实照现在这个形式已经用不上医生了,但依然走了个过场。医生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脖子,确认之后把手收回来,摇了摇头。 又是这个动作,从来的第一天,靳西流就看到过这个动作,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靳西流不敢再看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好像有人在哭,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河滩上的石头绊了他一下,他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便继续跑。身后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楚…… 紧绷了几天的情绪没了,靳西流来不及感觉疼,只是一直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不想站在那里了,不想再看到那些摇头的动作,他想逃离,逃离这个带走了黎收全和宁吉喆的地方。 跑出一段路之后靳西流慢了下来,他跑不动了,真的跑不动了。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的,每走一步路就晕的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能倒下去,倒下去就起不来了。 摇摇晃晃坚持了不知多久,靳西流听到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听不清。片刻后,有一双脚停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然后他被人紧紧抱入了怀里接住了。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 靳西流认得这个声音,是李行远,他说没事?真的没事吗…… 他慢慢抬起头,看到又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是张支书,他怎么才来啊……靳西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李行远的怀抱,跪倒在张支书面前,费劲的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话一出口,靳西流眼眶里那股滚烫瞬间涌了出来,他悲痛的哭着,眼泪整片整片往下淌,淌过那张布满泥垢和干涸泪痕的脸。 张支书和李行远呆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谁牺牲了?” ……靳西流还在哭,泪流满面,李行远反应过来,把他往起拉都拉不起来,最后还是和张支书一起两个人才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三人走到岸边的时候,岸边已经围满了人。武警、消防、志愿者、村民、医疗队,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道,容三个人走进去。 中间的空地上,两副担架并排放在地上,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回去,张支书和李行远清清楚楚的认出了那两张脸。 霎时,两人如遭雷劈。 有人在哭,压着嗓子声音呜呜咽咽的,气氛沉重的能溺死人。 靳西流跪在那两副担架中间,他的两只手分别搭在两块白布上。 不是说睡着了就不冷了吗?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明明说好要一起回去……” 靳西流低着头,额头碰到白布,声音从白布里闷闷地传出来的,一句一句,断断续续的。 “黎收全,你妻子女儿还在家等你回去呢……你不是说以后要天天回家吗?” “宁吉喆,你父亲还没告诉你真相……你别睡,你不想知道了吗?你等了这么久,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你给我醒来啊……” “起来啊……你们起来啊……” 李行远听着靳西流的哭喊声,费了好大力气才消化这个事情。 从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到亲眼看到,他都是懵的……他不敢相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他看着担架上一动不动的两人,又想起了李乔,李乔当时也是静静躺在河边,然后没了呼吸…… 两个场景重合,李行远心如刀绞。 他在靳西流旁边蹲下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掉在白布上,一个圈一个圈地洇开。 旁边站着的张支书的腿止不住地抖,他的嘴张了好几回,想喊一句什么却什么都喊不出来。苍天不公,又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出太阳了,阳光依然很好,好得不像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 几个武警战士走上前来,弯腰去抬担架。他们的手抓住担架的把手,准备把两副担架从地上抬起。 “别动!不准动!!” 靳西流情绪激动,他一只手按在白布上面,手指紧紧攥着布料不放。武警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行远从后面走上前,弯下腰,两只手从靳西流的腋下穿过去,把他从地上往上提。 “靳西流,放手吧。”李行远强忍着悲痛,硬把他往后拉。 靳西流的身体被李行远从担架边上提起来了一点,但他的两只手还死死攥着白布。 “李行远你别管!你放开我!!” 他的身体被李行远从后面箍着,上半身却在往前倾,整个人被两股力拽着,一股往后,一股往前。 “我们三个人一起来的,说好要一起回去,你们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别丢下我……” 最终在绝望的呐喊中,靳西流的手指还是一点一点从白布上扯开了。 担架被重新抬起来,四个武警抬一副,走在前面,后面四个人抬另一副,走在后面。 靳西流身体往前挣,两只手朝担架的方向伸着,什么也够不着。 他挣扎了几下挣扎不了,李行远使劲把他往后拉,武警抬着担架向前走,靳西流夹在中间,被活人和死人撕扯的支离破碎。 “不准走……不准走……” “你们回来……你们给我回来啊……” 他的声音从河滩上传出去被河流带走了,没有人回头,担架越来越远,那些人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快要看不清了。 “我们一起回赤沙村,我们一起回去啊……” 靳西流喊着喊着嗓子喊哑了,哑到后面几个字只有气没有声…… 他的身体慢慢从李行远的怀里滑落,膝盖重重磕下来,泪水了滴在甘肃的土地上。 那一刻的悲壮无助,无以言表。 后来这场洪灾的报告是这样写的: 陇兴镇“10·2”特大洪涝灾害抢险救援工作,在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各级各部门和社会各界的鼎力支持下,累计投入救援力量一万二千余人次,调拨各类物资三百余吨,转移安置受灾群众六千七百余人。经过连续十五天日夜奋战,灾情已得到全面控制。全县共倒塌房屋四百二十余间,农作物受灾面积一万八千余亩,直接经济损失约一点二亿元。截至10月17日,共搜救出遇难者遗体十一具,其中本县群众九人,外来救援人员两人。另有受伤人员一百七十三人,均已及时送医治疗,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失踪人员已全部找到,无新增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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