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晕倒啦 姜清已经连续三天没在食堂好好吃过一顿午饭了。第一天中午他开完供暖协调会已经快一点了,食堂收餐的阿姨正在擦桌子,他进去转了一圈只剩下半盆凉掉的紫菜蛋花汤和几个硬得能砸核桃的馒头。他跟阿姨笑了笑说没事,拿了两个馒头回办公室就着热水啃了。第二天中午他把午饭时间用来跟张妈对寿宴菜单,张妈在电话那头一个一个地念菜名和配料,他在电话这头一个一个确认,等全部确认完已经十二点五十,他看了一眼时间,泡了桶方便面。第三天更离谱,上午跟宋秉谦去市委开了个联席会,回来之后又去信访办调了份材料,中午没空吃。 下午两点,办公厅综合处的小刘在走廊里碰见他,说你脸色不太好。姜清说可能没睡好,没事。 他走了几步,手扶了一下走廊的墙壁。就那么一瞬,指尖在墙上撑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微微晃了晃,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跟平时一样稳。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他觉得就是起猛了,或者没吃饱,或者最近确实事情太多,等忙完这一阵补两天觉就好了。 事情确实太多了。宋秉谦的公务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供暖专题会、信访督办会、老旧小区改造现场调研,每一件事都需要姜清提前做功课、现场做记录、事后出纪要。往年这些事也忙,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今年还有老爷子的寿宴。 姜清一开始以为寿宴就是选个礼物、订个餐厅、发几张请柬的事。干起来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一件事”,这是一个系统工程,每一个环节都长着八个岔路口。请柬他亲自设计的,用的是老爷子的书法印章做底纹,纸质选了略带纹理的米白色棉纸,他说这样显得朴素又不失格调。宋秉谦和宋秉仁两个人在微信群里为请柬配色各执己见,宋秉谦说白色不好,太素,宋秉仁说红色太俗。姜清最后选了介于两者之间的暖灰色,两个人这才同时闭嘴。 寿礼要跟各地陆续上门的问候礼清单分开管理。姜清在笔记本电脑里设了一份独立文档,叫作“寿辰物资台账”,里面分三大类:宋家自行采购的寿礼、各界主动送来的贺礼、回礼储备。每一类下面又按照送抵时间、送礼人身份、物品类型、当前存放位置做了交叉索引。老爷子身边的人打电话问姜清“有个白头发老战友送来一幅画放哪”,姜清能在五秒之内告诉对方“东厢房第二间储藏室左侧铁皮柜顶层,旁边还有一个没拆封的锦缎盒是云南省政协寄来的普洱,取画的时候别把那盒普洱带翻了”。 场地也改了三次。第一次订了老爷子家附近的酒店宴会厅,姜清实地去看了一圈,觉得太像年会现场,不够家常,划掉。第二次挑了一家老字号酒楼,包厢够大,但出入口只有一个,不符合老爷子退下来之后安保部门的基本要求,划掉。最后他找到一家藏在东城胡同里的老宅子,改建成了私房菜馆,老板据说祖上是宫里的御厨,院子里有一棵百年枣树,深秋了还挂着零星的几颗红枣。姜清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发了一条消息给宋秉谦和宋秉仁:场地定了,一棵枣树的院子,老爷子会喜欢的。 宋秉谦回了一个字:好。宋秉仁回了一句话: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姜清回:找了五家,比了地段、安保、菜品、寓意,这家的枣树寓意早生贵子,不过老爷子应该更在意多子多孙。宋秉仁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有微弱的笑意:老爷子最在意的可能是枣甜不甜。 这些事姜清没跟任何人诉过苦。他只觉得是要办的事,既然交给他了,他就办好。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考试的时候别人祈祷题简单一点,他把整本书从头到尾背下来。读博的时候导师说他你这人有问题,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他当时说好,下次注意,转头又把自己泡在图书馆里一整天不出来。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核对回礼清单,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他抬头,是综合处的小刘。 “姜秘书,宋市长刚才找您,说您不在办公室,电话也没接。” 姜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宋秉谦打的,八分钟前。他当时正在跟糕点铺子确认寿桃的数量,完全没注意到。他说知道了,谢谢,然后把回礼清单保存了一下,起身往宋秉谦办公室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眼前忽然花了一下。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就是视野边缘像被人调低了亮度,有几颗金色的小光点在视线角落里闪了闪。他停下脚步,眨了两下眼,那些光点慢慢消散了。他以为是看电脑太久导致的视疲劳,没当回事,。 宋秉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关于冬季供暖的紧急请示件。他看见姜清进来,发现领带歪了。 姜清这个人平时穿衣服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子挺括,袖口干净,领带结的松紧恰到好处,头发也总是整整齐齐。但是今天领带歪了,歪了大概小半寸,不是很明显,但放在姜清身上就是相当不寻常的信号。他还瘦了一些,原本就窄的腰身现在更显得单薄,衬衫收在皮带里,皮带扣好像往里多扣了一个孔。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被灯光一照更明显。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宋秉谦问。 姜清说在打电话,跟糕点铺子确认寿桃的数量,手机静音了没听到您的电话。他说这话的时候气息有点短,平时他说话的气息很稳,不急不缓,今天几句话说完之后微微喘了一下,像是在爬了几层楼梯之后停下来说话的那种节奏。但宋秉谦的办公室在一楼,他不需要爬任何楼梯。 宋秉谦看着他,“中午吃饭了没有。” 姜清愣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一大堆汇报内容,供暖专题会纪要写完了、信访材料转过去了、寿宴那边场地已经定了、回礼清单正在核对、老爷子的老战友名单也整理好了,但他没准备回答这个问题。“吃了。泡了碗面。” “又是方便面。你几天没正经吃饭了。” 姜清张了张嘴。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上一顿坐下来吃热饭热菜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前天晚上在家里煮了碗速冻饺子,但饺子煮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是关于寿宴桌椅租赁的事,等挂了电话饺子已经煮烂了,他就把烂饺子连汤一起喝了。这算正经吃饭吗,应该不算。但他不想跟宋秉谦讨论这些,因为宋秉谦自己的胃也不好,他自己吃饭也不规律,他哪有立场教训别人。 “事情有点多,忙完这阵就好了。”姜清说。声音很平静,带着他惯常的那种温和笃定,好像他说的不是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是一个可以被工作日程覆盖掉的待办事项。 宋秉谦把笔搁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他本来有一堆指示要交代,供暖那个请示件需要修改措辞,明天下午的座谈会要调整发言顺序,还有两份需要签字的重要文件。但他把这些全推到一边去了,靠在椅背上看姜清的眼神变得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不愿说出口的东西。姜清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说市长还有什么事吗,没事我回去继续核对那个回礼清单,清单今晚要定稿,不然来不及印刷。 “清单可以等。你今晚必须下班。”宋秉谦说。姜清皱眉,“清单不能等。” “我说能等就能等。”宋秉谦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不用商量的力道。他站起来,走到姜清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距离刚好在正常上下级之间越界的临界点上,他抬手的时候姜清以为他要拍自己的肩膀,但他只是伸出手指把姜清歪掉的那条领带轻轻推了一下。指尖擦过领带结的边缘,没有碰到脖颈的皮肤,但姜清还是觉得脖子的皮肤微微发紧。 “领带都歪了,你自己没注意到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今天晚上八点之前我要听到你亲口说你到家了,否则我让老陈开车去你公寓楼下等着。” 姜清从宋秉谦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一小会儿。他想起刚才宋秉谦给他正领带的那个动作,想起他说“领带都歪了”那个语调。那不是副市长对秘书的语调,那是某种更私人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但他没空往下想,手机又震了,是出租桌椅的老板发来确认电话。 晚上七点半,姜清终于把当天必须处理完的所有事情都收尾了。寿宴桌椅明天上午送达,回礼清单定稿发送给印刷厂,供暖纪要宋秉谦已经批了,信访转办单也签了字。他关了电脑屏幕收拾东西准备走,刚站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视野边缘那几颗金色光点又开始闪了,这次闪的时间更长,范围也更大,像有人把一块黄色的滤镜从他眼前缓缓拉过。他伸手想扶住桌沿,但手指还没碰到桌面膝盖就软了。 他蹲下去的动作并不剧烈,所以他整个人几乎是无声无息地歪倒下去的。肩胛骨先贴到了桌腿旁边的墙上,然后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下来,最后斜着侧倒在自己的办公椅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 大概过了两分钟,办公厅值班的小刘在走廊里经过他门口,看见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推门看了一眼。小刘看到他半蜷着倒在地上,面色纸一样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吓得手直抖,边往外跑边扯着嗓子喊人,说姜秘书晕倒了。宋秉谦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他刚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正把眼镜摘下来捏鼻梁,听到走廊里的骚动声几秒钟之后就出现在姜清办公室门口。 宋秉谦推开那扇半敞着的门,看到姜清倒在办公椅旁的那一刻,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像是某个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突然炸开了。这个人上午还在跟他汇报供暖方案,中午替他挡了几个处长电话,下午把寿宴场地定了,傍晚还在核对回礼清单。每一次自己都想找他,每一次都没逮到,现在他就在自己眼前要塌下去。 姜清已经醒了,只是虚,整个人靠坐在墙边,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衬衫背后湿了一块,是冷汗浸的。他腿大张着,一只手撑着地板几次想站起来,胳膊发软没撑住。这时宋秉谦已经到了他跟前,一手穿过他的后背,一手托住他的膝弯,稳稳地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走廊天花板的灯光一片一片地从姜清模糊的视线里滑过,他靠在宋秉谦怀里,忽然觉得自己很轻。是因为抱着他的那个人太过有力,抱得也太稳了。他的手无力地搭在宋秉谦的脖颈旁边,指尖垂下来的弧度停在他大衣领口那颗象牙白纽扣的下方。他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红茶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干净而沉稳。 宋秉谦把他放在值班室的床上,拉过枕头垫在他脑后,拿纸巾帮他擦额头上的冷汗。老陈拿着糖飞奔进来,姜清含着之后才勉强抬起眼皮。他看见宋秉谦坐在床边,外套扯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一直沉默着,姜清想跟他开个玩笑让他别那么紧张,刚张嘴就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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