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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懒得选。有一次姜清试探性地问过他,要不要换换花样。宋秉谦正靠在办公椅上看文件,头也没抬,说:“你觉得行就行。”姜清说那要不要给周小姐挑个特别一点的? 宋秉谦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姜清到现在还记得带着点困惑,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姜清要为一个情妇的礼物动脑子。 半晌宋秉谦说了一句话,:“女人要的不一定是东西,是你肯不肯为她花心思。”姜清当时心里想的是你倒是让我去花心思了。 嘴上说的是:“我知道了。” 从那之后他就心安理得地每年送一样的东西。反正周婉也不是宋市长的老婆,不值得他绞尽脑汁选礼物。再说了,一个情妇,你送什么她都得高兴。 周婉在电话里又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大意是好想宋市长、好想见他、姜秘书你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姜清一边“嗯嗯”应付着一边开车,把手机夹得耳朵都僵了。 “……那姜秘书你帮我跟宋市长说一声,就说我想他了,好不好嘛?”周婉最后来了一句。姜清说好的,周小姐,我帮你转达。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回储物格里,在方向盘上松了松手指。车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他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车窗外。路边有一对小情侣依偎着走过,女孩抱着男孩的胳膊,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姜清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他不知道宋秉谦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周婉。从外表看,周婉是宋秉谦喜欢的那种类型长卷发,白皮肤,会撒娇,在床上大抵也挺放得开。她跟了宋秉谦两年,在宋副市长那些来来去去的女人里已经算得上是元老级别了。但姜清知道,对宋秉谦来说,周婉跟别人也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恰好合口味,又恰好没出过什么幺蛾子,就一直留着没丢弃。 仅此而已。 可是对于周婉来说,大概不是这样的。姜清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来。她说到宋秉谦的时候,声音会变轻,尾音会往上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雀跃。那种雀跃姜清认得是以为自己有可能成为那个例外的人的雀跃。 周婉今年大概三十岁不到,长得漂亮,身材好,学历好像也不差,放在普通人里怎么也是个抢手的条件。可她偏偏跟了宋秉谦,偏偏觉得自己可以不是“那些女人”中的一个。 姜清想跟她说,别等了,他对谁都不会例外的。但他知道这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他是宋秉谦的秘书,不是周婉的朋友。 绿灯亮了,后面有车按喇叭。姜清回过神来,踩下油门,奥迪平稳地驶过十字路口。 天已经彻底黑了。长安街两旁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远处CBD的写字楼群像一堆发光的积木。姜清在车里坐着,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就是觉得做这些事挺没意思的。帮一个自己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的女人,联系一个她爱着但绝不会娶她的男人。这样的角色,他干了一年,不知道还要干多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宋秉谦发的,就几个字:几点回来?姜清在红灯的空当单手打了两个字回复:快了。 隔了两秒,又震了一下。宋秉谦:路过稻香村帮我带半斤牛舌饼。姜清看着这条消息,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之后,收到一条“带半斤牛舌饼”的指令,莫名让人觉得踏实。好像他干完了一天的活,处理了两个处长的明争暗斗,对着周婉的撒娇嗯嗯啊啊了二十分钟,经历了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最后落在这四个字上的时候,忽然觉得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在前面的路口右拐,绕了一条街,往稻香村的方向去了。 稻香村店里人不少,姜清排了十分钟的队,要了半斤牛舌饼,想了想又加了二两芝麻糖。宋秉谦对甜食没什么执念,但他女儿朵儿喜欢。朵儿今年五岁,是宋秉谦和前妻佘清的女儿。宋秉谦离婚之后朵儿跟着他,平时不是保姆带就是姜清帮忙带。姜清一个没结婚没孩子的高材生,在这一年里硬是被练出了一手照顾小孩的技能。 排队的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周婉,是个陌生号码,看尾号像是某个部委的内线。他接起来,对面是某个司长的秘书,问他明天下午的一个协调会宋副市长能不能参加。姜清打开手机里的日程表看了一眼,说宋市长明天下午已经有安排了,建议下周二下午,具体时间可以再协调。对方说了声好,挂了。 姜清把手机收回口袋,接过售货员递来的糕点袋子,走出店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路边烧烤摊飘来的孜然味。他站在稻香村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回到车上,他把糕点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往市府大院的方向开了没多远,手机又响了。 姜清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个尾号是一个叫苏颖的女人的电话,宋秉谦的短期情人之一,上个月刚认识,见过大概三四次面。这女人比周婉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长得挺甜,但性格毛躁,做事不太过脑子,让姜清处理起来格外头疼。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苏颖的声音比周婉更冲,上来就问:“姜秘书,宋市长是不是最近都不接我电话?” 姜清说宋市长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呀!”苏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依不饶,“我打了三次都没人接,微信也不回,他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姜清心想,对,就是不想见你了。上次见面的时候你非要发朋友圈拍了两人的合照,虽然删得及时但已经被有心人截图了,宋秉谦为这事发了好大的火,虽然那张脸上从头到尾没什么表情,但姜清能看出来他动怒了。从那之后,宋秉谦就再没提过苏颖的名字。 “苏小姐,”姜清的语气比刚才对周婉的时候冷了一点,只有一点,但足够让人感觉得到温度的变化,“我建议您控制一下情绪。宋市长的行程安排确实很紧张,有时间的话我会帮您转达。” 苏颖沉默了一下,大概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有问题,声音软下来一点:“那……麻烦姜秘书了。” 姜清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的糕点袋子上。手机在纸袋上弹了一下,滑到了座位的缝隙里。他没捡。 他有点烦。 这种烦躁不是冲着苏颖的,也不是冲着周婉的,甚至不是冲着宋秉谦的。就是一种很笼统的,说不上是对谁的烦躁。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学的都是最正经的东西,毕业的时候导师跟他说“你是做学问的料”。结果他做了什么?他帮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处理他的女人们。 他想到宋秉谦那张脸。好看是真的好看,端正的骨相,深邃的眼窝,抿着嘴唇看文件的时候有一种禁欲的威严感。但是这张脸的女人缘和他的官职一样高。宋秉谦对女人出手大方是真的,分手的时候不拖泥带水也是真的。他有一套自己的原则不跟有夫之妇来往,不动大院里的女同事,不给任何人承诺。好像只要遵守这三条,其他所有的事情就都算不上不道德。 姜清曾经有那么一次,在帮他处理完一个女人的事情之后,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您就没有遇到过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吗?” 宋秉谦当时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背对着他,闻言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了挺久,久到姜清以为自己是不是问错了话。然后宋秉谦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个很久以前有人问过的问题。 “喜欢有什么用。” 姜清没追问。他知道再往下问就到边界了,而他在宋秉谦面前最擅长的就是守住边界。 但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公寓,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喜欢有什么用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被伤过的人才会说的话。姜清对宋秉谦的过往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和前妻离婚的时候闹得不太好看。佘清是某央企高管的女儿,两家门当户对,按理说是良配。但婚姻这种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据说佘清是个厉害角色,离婚的时候把宋家搅得鸡犬不宁,最后带走了一大笔钱和不小的产业。宋家老太爷为此大发雷霆,说这个儿媳妇简直是泼妇。宋秉谦从头到尾没说过前妻一句坏话,但姜清能感觉到,那段婚姻留下的后遗症远不止是钱的问题。 这些都是他听大院里的人东一句西一句拼凑出来的。真实情况是什么样,除了宋家人自己,没人知道。 姜清把车开进了市府大院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很安静,白色的灯光把水泥地面照得惨白惨白的。他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地下停车场没有信号,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座位的缝隙里,再也不响了。 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钟。脑海里闪过的念头乱七八糟的东城区拆迁补偿的两个方案、周婉想买的包、苏颖愤怒的电话、宋秉谦要的牛舌饼、朵儿喜欢吃的芝麻糖。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像一锅煮糊了的面条。 然后他睁开眼,拎起副驾上的糕点袋子,推开车门下了车。皮鞋踩在地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他按下锁车键,奥迪的车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 往电梯间走的时候,姜清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是周四,明天早上九点有一个重要的专题会,做记录的是综合处新来一个文员,上次会议记录写得乱七八糟,他还得提前去跟那个文员交代一下怎么写。周婉的事、苏颖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去跟宋秉谦汇报。不过他估计宋秉谦也不想听。那就等明天吧。明天再说。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秘书处的小姑娘,抱着一摞文件,看见姜清就笑了,叫了声“姜秘书好”。姜清冲她点了点头,进了电梯,摁了六楼的按钮。
第3章 威压 姜清推门进去的时候,宋秉谦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和天花板上的一圈射灯,光线不算亮,刚好够用。宋秉谦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结实的前臂。他鼻梁上架着那副无框眼镜,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办公椅里,却一点不显得懒散,反而像一头暂时收起了爪子的豹子,安静,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安静是暂时的。 “市长,您的牛舌饼。”姜清把糕点袋子放在茶几上。宋秉谦“嗯”了一声,没抬头,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走。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搁下,摘下眼镜,往椅背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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