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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儿已经自己爬到姜清旁边的椅子上跪坐着,用儿童筷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姜清碗里。宋安和瞪大了眼说不可以这样,这五岁小丫头怎么也来抢人头。姜清问什么什么人头。宋安和迅速改口说没什么,继续吃菜。朵儿又夹了片拍黄瓜放到姜清碗里,说我比你快。两个小孩隔着姜清开展了一场无声的对决,谁也不让谁。宋秉仁沉默地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大概有二十下才咽下去。他想自己这一上午的满汉全席,被二弟带着闺女一脚油门就给搅黄了。宋秉谦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目光在姜清低头给朵儿擦嘴角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安和那只还没收回去的、正在给姜清倒饮料的手上停了另一瞬,然后抬起眼,和餐桌对面的大哥对视了大概两秒。 姜清把鱼肉放进朵儿碗里,又夹了块带软骨的排骨放进宋安和碗里,抬头看了兄弟二人一眼,笑着问你们看什么呢。宋秉仁说看菜。宋秉谦说看汤。朵儿举起自己的小杯子,兴高采烈地喊干杯,庆祝姜哥哥最受欢迎。宋安和以可乐代酒悲壮地和她碰了杯。瓷碗瓷盘的碰撞声里姜清弯着眼睛笑起来,眉毛弯弯的,眼角也弯弯的,厨房飘来的烟火气和两个男人心底各自翻涌的醋浪搅在一起,他浑然不觉。餐桌上突然出现了短暂的和平两个大人同时把菜夹进了姜清碗里。宋秉仁夹的是红烧排骨,宋秉谦夹的是清蒸鲈鱼最好的那块鳃边肉。两双筷子在半空中差一点撞上,然后各自稳稳当当地落进姜清的碗里。宋安和低头扒饭,心想这顿饭要是拍成纪录片能拿奥斯卡。朵儿歪头看了看姜清堆得高高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爸爸和伯父两人的表情,突然大声宣布:明天还要这样!所有人都要在一起吃饭! 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反对。桌子底下,姜清不小心踢到了宋秉谦的皮鞋,他低头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宋秉谦把脚往旁边挪了挪,却把自己的汤碗轻轻推到了姜清那边。那碗蛋花汤是他舀好的,还冒着微微热气。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白色的窗纱洒在满桌碗碟错落的边沿上,把一大桌人的影子混在一起。朵儿突然又喊了一声爸爸你看我夹给姜哥哥的黄瓜他吃掉了。宋秉谦嗯了一声。宋安和不服气地跟着嚷嚷姜秘书先吃的是我的排骨。只有宋秉仁一言不发,把酸辣汤里最大的虾仁捞进姜清碗里,然后继续低头吃他的青菜,但嘴角那一抹弧度怎么藏也藏不住。
第30章 修罗场 吃完了饭,宋安和把碗筷往厨房水池子里一丢,就拽着姜清的袖子往楼上书房拖。姜清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宋秉仁和宋秉谦,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好像在说我先去干活了你们慢慢聊。宋安和一边爬楼梯一边回头冲他爸挤眉弄眼,那个意思很明显,爸,人我给你留住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书房的门咔嗒一声关上,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朵儿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跑来跑去,把自己带来的那盒积木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开始专心致志地搭一座谁也没见过的城堡。阳光从落地窗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客厅的暖气烧得很足,但沙发上两个男人之间的空气却像被冻住了一层薄冰,谁也没有先开口。 宋秉仁坐在三人沙发的左端,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搁在膝盖上。宋秉谦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右腿搭在左膝上,左手端着茶杯,右手随意地搁在扶手上,看起来比他大哥放松得多。但宋秉仁知道,二弟只有在高度戒备的时候才会坐得这么端正,他那种松弛是装出来的。 张妈轻手轻脚地端来一壶新沏的普洱,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说了声慢用就退回了厨房。宋秉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盘里时瓷器碰出很轻的一声脆响。他看着朵儿搭积木的背影,不急不缓地开口,说安和这小子,平时让他坐下来写十分钟作业跟要他命一样,姜秘书一来就恨不得把书房当成家。 宋秉谦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也喝了一口茶,说姜清教得好,他在办公室教新来的选调生也是一样的耐心。宋秉仁点点头说是个人才,细致。接着顿了顿,又说你嫂子走了十年,家里没个细致人,好多事都凑合着过。昨天安和的校服扣子掉了,我自己拿针缝的,缝完才发现把袖口缝在了裤腿上。 宋秉谦沉默了一瞬。宋秉仁这么多年既当爹又当妈,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一句。他今天忽然提针线,提扣子,提袖口缝在裤腿上,每一句话都是家常,但每一个字都是在说:我需要一个像姜清那样的人。宋秉谦把茶杯放下来,右腿从左膝上放下来,改成了和大哥一样的坐姿,膝盖微分,两只手交握着搁在小腹前。他从进这个门开始就在等这一刻,等宋秉仁出招,也等自己出招。现在他决定不再等了。 他开口,语气跟平时在市长办公会上做总结陈词一样平稳,“大哥说得对,有些事确实只有细腻的人才做得来。”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接着说,“姜清心细到什么程度。有一回出差,我早上一拉开衣橱,衬衫西装领带按穿的顺序挂得整整齐齐,连最里面那层的贴身衣服都叠好了放在衬衫旁边的格子里。”他用的词组是“贴身衣服”,但客厅里没有第二个人会听不懂这四个字的含义。他继续说,“我当时站在衣橱前面就在想,这种事除了他,大概只有妻子才会做。” 他说完这句话才去看宋秉仁的眼睛。宋秉仁没有躲,两个人目光相撞,像是两把没有出鞘的刀碰在一起,听不见响声,但刃口都钝了一分。宋秉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烫的,他喝得很慢,然后把杯子轻轻搁回茶盘里。 “姜秘书确实是个细致人。”他重复了刚才那句话,但这一遍的语气跟刚才不同,多了一层沉默的斟酌,像是在评估对手的实力,然后决定不再隐藏自己的底牌。“我常年在军区,身边都是些粗人。你嫂子走的时候安和才七岁,这十年不少人给我介绍过,我一个都没松口。不是挑剔,是觉得没必要。安和也不需要一个不熟悉的人来当后妈。我身边没有什么情妇不情妇的,作风上经得起查,这一点姜秘书应该不会嫌弃我。” 这话说完客厅里连空气都凝固了。宋秉仁嘴里说的是自己的清白履历,但每一个字的弦外之音都精准地落在了某个人的痛处上。他说“作风上经得起查”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宋秉谦,只是端着自己的茶杯看着朵儿搭积木的小手,但宋秉谦知道,这句话就是冲着他来的。 宋秉谦身边有过很多女人,这件事瞒不了人。大哥知道,老爷子也知道。以前他从不觉得这是问题跟过他的女人,他不会亏待,好聚好散。但那是遇到姜清以前。现在他坐在自己大哥的客厅里听对方说出“情妇”这两个字的时候,连呼吸都凝滞了片刻。这两个字他以前从来不觉得刺耳,但现在他怕的就是这两个字。他怕姜清想起他办公室里那些加密备忘录里存过的名字,怕姜清在心里默默给那些名字排了一排,然后把自己排在最末。 他不想让姜清知道的那些事,姜清其实全知道。周婉的电话是姜清接的,苏颖的微信是姜清删的,逢年过节的礼物是姜清挑的,分手的分手费也是姜清去送的。他让姜清替他处理的那些烂摊子,现在每一个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自己的心口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我跟她们都断干净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大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上。“周婉的房子过到了她名下,苏颖那边也早就没了联系。其他的本来就不算认真。以前的事我没法收回,但我从来没带任何人回过家。”他终于抬起眼,看着宋秉仁,一字一顿地说,“家里有朵儿。我的底线从来不退,但姜清已经不是底线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把那个自己想过无数遍却从未当面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对着事实上的情敌说了出来,“他在我心里,已经是这个家的人了。” 宋秉仁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预料到二弟会反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二弟那些工作上的亲密瞬间砸在脸上的准备。但他没想到宋秉谦的反击是这个不是炫耀自己离姜清有多近,而是剖开自己的伤口,把自己最害怕的事摊在桌面上。 朵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搭积木的手。她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爸爸和伯父之间的氛围变得很不一样。她爬起来抱着小熊走到宋秉谦面前,趴在爸爸的膝盖上仰着脸问他们是不是在说姜哥哥。宋秉谦把她抱到腿上坐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是,我们在说姜哥哥。朵儿开心地晃了晃脚丫,说她最喜欢姜哥哥了,姜哥哥最好了,爸爸也最喜欢姜哥哥对不对。宋秉谦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半晌才应了一声嗯。朵儿又转头问宋秉仁,伯父也喜欢姜哥哥吗。宋秉仁看着朵儿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一时语塞。他可以对任何人厉声训话,可以对战区的参谋们下达不容置疑的军令,但他没办法对一个五岁孩子的问题说假话。他说嗯,伯父也喜欢。朵儿把脸埋进爸爸的衬衫里笑得咯咯响,说我就知道,所有人都喜欢姜哥哥。然后她突发奇想,说要不让姜哥哥当我的新娘子吧,朵朵想当花童,还可以把幼儿园的小兔子借给他戴在头上。 宋秉仁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笑意,说姜清是男的,不能当新娘子。朵儿歪着头想了想,说那让姜哥哥当新郎。那谁当新娘子呢。她把一根小手指比在自己下巴上,眼睛从宋秉谦身上转到宋秉仁,又转回宋秉谦,然后愁眉苦脸地问了一句两个人都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话:“可是我们家只有一个姜哥哥呀。” 厨房里张妈洗碗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书房里隐约能听见宋安和做不出题时笔尖敲桌子的咚咚声。兄弟二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各有一杯凉透了的普洱,谁也没去碰。沉默良久,宋秉谦重新开了口。 “大哥,有些事我不否认。在遇到他以前,我确实荒唐过几年。但我从来没主动带任何女人进过朵儿的生活。你是知道的。”宋秉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宋秉谦又说,“但这次不一样。我带他回了家。他睡过我的卧室,穿过我的衣服,吃过朵儿夹给他的菜。我以前从没把这种事当回事,但姜清住在家里那天晚上,我看着他躺在朵儿旁边,她睡着的小手握着他一根指头。我想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 宋秉仁把玩着已经彻底不冒热气的茶杯,说你跟我说这些,下了很大的决心。宋秉谦说是。宋秉仁点了点头,说我也有话想跟你说。然后他也把之前从来不愿用嘴承认的事用话语摊了出来,他是姜清替他开会见义勇为那天才意识到自己陷进去的,这十年他没给任何人机会,只有姜清。他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得花时间慢慢来,但现在他愿意替别人挡那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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