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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了。上一次这样抱他还是低血糖晕倒那回,在办公室走廊里把他打横抱起来一路抱到值班室,那次他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轻,瘦得不像一个一米七八的男人该有的重量。现在才过了几个月,他怀里这副身骨又清减了几分,隔着羽绒服都能摸到他手臂上细长的骨节。姜清太累了,把他的父亲安顿好之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有姜清没有松工作、寿宴、供暖方案、父亲转院,他一个人扛了所有。宋秉谦低头看着这张贴在他胸前毫无防备的睡脸,声音轻得像在跟空气说话。 “又瘦了。” 他抱着姜清走上二楼,用后背轻轻推开主卧的门,把他放在床上。姜清的身体陷进深灰色的床单里,脑袋歪在枕头上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大概是后背碰到床垫的瞬间那块还没完全消退的淤痕被压了一下。宋秉谦注意到这个皱眉的动作,伸手把他的身体轻轻翻成侧躺,让他的后背悬空不承重。然后他帮他脱了鞋,把被子盖到他胸口,又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一侧。做完这些之后他绕到床另一侧,轻轻躺下来。姜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背碰到了他的手臂,然后像抓到了什么安全的东西一样,手指握住了他的袖口。 宋秉谦没有动,就让他这么握着。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到明天一早专家会诊,想到姜清的母亲知道了大概会更放心一些,又想到姜清明天在车上坐在自己旁边大概又会恢复那种滴水不漏的镇定,耳根却会红成一片。这个人,他得护着。不管他以后要不要他,他先护了再说。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姜清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那个被他搂在怀里的人没有再发抖,呼吸温顺而平稳。窗外北京的冬夜被暖气管道里细微的水流声衬得格外安静,而他在这个安静的冬夜里,抱着他最想护着的人,闭上了眼睛。
第34章 没出息 宋秉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记得姜清的手攥着他的袖口,攥得不算紧,但每当他试图把袖子抽出来的时候那只手就会无意识地收紧一下,像一只睡着的猫在梦里护着一小片暖源。后来他也不抽了,就那么侧躺着,让姜清握着他的袖子,自己的手臂搭在姜清的肩膀上方,隔着一层被子轻轻拢着。 他是被一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弄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还没亮透,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五点四十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姜清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半趴,脸埋在他肩窝的位置,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呼吸扫在他锁骨上。而他自己揽着姜清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人家后背上,掌心贴着那件薄薄的棉质T恤,能清晰感觉到底下流畅的脊柱曲线和温热的体温。 然后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下那个鼓起来的包,硬邦邦的,顶着睡裤,正抵在姜清的大腿外侧。 他在黑暗里闭了闭眼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他轻手轻脚地把搭在姜清后背上的手收回来,然后把姜清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也极小心地挪到枕头上。姜清动了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宋秉谦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做贼,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直到卫生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才敢正常呼吸。 他站在洗手台前面,两只手撑着大理石台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裤前面那块撑起来的帐篷,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张略带疲惫的脸。他活了三十六年,从青春期到现在,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体产生过这种反应。但姜清靠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会有反应,姜清握着他的袖子他会有反应,甚至姜清什么都不做,光是躺在他旁边呼吸,他也会有反应。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好几遍脸,然后脱了衣服站进淋浴间里。花洒喷出来的冷水浇在头顶上的时候他一只手撑着瓷砖墙壁,另一只手往下伸,咬紧了后槽牙,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他想着姜清靠在他怀里睡着的脸,想着姜清刚才攥着他袖口的那几根手指,想着姜清半梦半醒间把脸埋进他肩窝的那个动作,然后他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咬着嘴唇闷哼了一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热水器重新点火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温热的水流冲走了所有痕迹。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直到呼吸完全平稳下来才关了水。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姜清还在睡。宋秉谦换好了衣服,走到床边弯腰看了看他,确认他呼吸平稳、眉头舒展,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他先去了一趟朵儿的房间。儿童房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朵儿抱着那只毛绒驯鹿睡得正香,被子被她踢掉了一半,一条小腿伸在外面。宋秉谦把被子重新盖好,把她露在外面攥着驯鹿耳朵的小手也塞回被子里。朵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听起来像是“姜哥哥”。宋秉谦站在她的小床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退出去带上了门。 回到主卧时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确认了一下消息。张司长凌晨回了微信,说阜外心外科王主任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上午七点半会诊,床位也留好了,单间,陪护条件都按他要求的安排妥当。县医院那边救护车凌晨五点半出发,预计七点之前到达阜外。他又给老陈发了条消息问救护车到哪了,老陈秒回,说已经上了京藏高速,一路畅通,大概六点四十到。 他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着还窝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姜清。不忍心叫醒他,但时间不等人。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姜清枕头的旁边,另一只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凑近他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姜清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宋秉谦又挨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蹭到姜清的耳廓,又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放在他肩头晃了晃。姜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带着刚醒的茫然,瞳孔还没聚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问几点了。宋秉谦说快六点半,专家已经在医院等着了,你父母也快到了。 姜清听到“专家已经在等”和“父母快到了”这两句话之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但他起得太猛了,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栽过去。 宋秉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姜清的身体软软地倒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上,整个人的重心完全挂在宋秉谦的手臂上,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宋秉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在他后脑勺上,声音都绷紧了,问他怎么了。姜清闭着眼睛额头抵着宋秉谦的锁骨窝,缓了大概四五秒才小声说没事,起猛了,有点低血糖。 宋秉谦没有松手。他抱着姜清,一只手贴在他肩胛骨之间轻轻抚摸,顺着脊柱往下捋,又顺着原路捋回来,一下一下的,力道均匀而温柔。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有多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T恤清晰地硌在他掌心。昨晚抱他上楼的时候就觉得他又轻了,现在在晨光里抱着他,这种感觉更加鲜明,明明在供暖攻坚和寿宴筹备这么多事情里忙得脚不沾地,他还操心着宋家那一屋子的琐碎,偏偏漏掉了自己。 姜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那股刚洗完澡的淡淡皂香,忽然觉得很安心。刚才那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过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久没有体会过的、被人稳稳托住的感觉。他轻轻拍了拍姜清的脸,说能站起来吗。姜清点点头,扶着他的手臂慢慢站起来。这次没有再晕,只是脚还有些发软,手不自觉地拽着宋秉谦的衬衫下摆。宋秉谦也没挣开,就让他这么拽着。等姜清站稳了他才松开手,转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自己的羊绒开衫递给姜清,让他穿上别着凉。 姜清把开衫套在外面,袖子长了一点盖住了半边手背,下摆也长了几寸几乎垂到臀下,整个人裹在这件深灰色的绒衫里更显得清瘦。他低着头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折露出手指,再抬头时发现宋秉谦已经站在玄关手里拿着车钥匙和一条围巾,说走吧,我开车。
第35章 谦卑 车子停在阜外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冬天的北京天亮得晚,但医院门口从来不缺早起的人。门诊大楼还没开门,急诊那边的灯光却一直亮着,救护车的蓝灯在晨雾里无声地旋转,担架床推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姜清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宋秉谦给他的那条围巾的流苏。宋秉谦也没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比平时更稳,偶尔在红灯前停下来的间隙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再犯低血糖。 宋秉谦把车停在了住院部楼下的临时车位。姜清推开车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一下脖子,还没来得及把围巾拢紧,就看见住院部大门外站着的母亲。姜清的母亲姓沈,叫沈若兰,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县城小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教小孩认字读课文。她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棉服,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住院部大门口,身边搁着两个旧旧的手提袋,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蓝色的,里面塞着毛巾、饭盒、保温杯和她从家里带来的几件老伴的换洗衣服。她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睛还红着,但在看到姜清的那一刻,整张脸都亮了一下,然后眼圈又红了。 姜清快步走过去叫了声妈,沈若兰轻轻拍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说他瘦了,工作是不是特别累。姜清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轻声安慰她说自己挺好的,让她别担心。然后问她,爸呢。沈若兰说救护车刚到,护士把他推去做入院检查了,张司长介绍的主任在楼上等着。姜清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 这时沈若兰的目光越过姜清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宋秉谦。宋秉谦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铁灰色的围巾,整个人站在清晨的医院走廊里,把周围匆忙的医护人员和推着担架车的护工衬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他在车上就已经想好了,今天自己的身份不是京市的常务副市长,不是宋家的二公子,他是姜清的领导也是姜清带来见未来岳母的人。这个定位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没跟姜清说过,但他在心里给自己定得很清楚。 姜清松开母亲的手,侧过身,给她介绍宋秉谦。“妈,这位是宋市长,京市的常务副市长,是我的直属领导。爸这次转院的事,全是宋市长昨晚半夜帮忙联系的,从专家到病房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沈若兰在县城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还只是在教师节大会上远远地看过一眼。此刻听到“常务副市长”四个字,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下意识地想鞠躬,但又觉得鞠躬好像不太对,两只手在棉服前面搓了搓,又想去握手,又怕自己手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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