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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站在凌晨的马路边上,听着小女孩的声音,笑得弯了眼睛。
第4章 小秘书 宋秉谦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在玄关换了鞋,把公文包搁在门边的柜子上,松了松领带。客厅里开着暖黄色的灯,电视机没开,但能听见楼上传来朵儿咯咯的笑声,还有保姆张妈跟着笑的动静。 他没急着上去,在客厅沙发上先坐了两分钟。今天开了四个会,见了三拨人,批了大概二十份文件,脑子里还盘旋着东城区那几个拆迁户的事。信访办的材料姜清已经整理好了,半页纸,干净利落,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看完之后在页脚批了四个字“彻查印章”然后让姜清转给纪委那边。 想到姜清,他下意识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以前姜清送文件来家里的时候,有时候会在厨房帮他泡杯茶再走。今天他没让姜清来,因为已经快十点了,再让人跑一趟没必要。但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归结为习惯。就像茶杯放在左手边,笔筒摆在桌角右侧一样,姜清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他生活里的一种固定设置。改掉一个习惯需要时间,他暂时还没打算改。 “爸爸!” 朵儿从楼梯上噔噔噔跑下来,扎着两个小辫子,穿一件粉色的家居小裙子,光着脚丫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冲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宋秉谦接住她,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小姑娘五岁了,比去年沉了不少,但抱在怀里还是小小软软的一团。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跟他说今天幼儿园教了剪纸,她剪了一只兔子,张妈说剪得像猫,她很不服气。 “兔子耳朵长,猫耳朵短,我剪的就是兔子嘛。”朵儿义正词严。 宋秉谦很认真地点头,说对,爸爸觉得是兔子。朵儿满意了,又从他腿上爬下来,拉着他往楼上走,说要给他看自己的新书。宋秉谦被她拖着手,跟着上了楼。儿童房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半开着,里面铺了满地的彩色泡沫垫,书架上塞满了绘本和故事书,角落里还堆着几盒乐高。张妈正在收拾地上的彩纸屑,看见他进来打了个招呼,说宋市长您回来了,朵儿今天特别乖。 宋秉谦“嗯”了一声,被朵儿拉到书架前面。小姑娘踮着脚尖从书架上抽了三本书,一本一本放在他手里,像个献宝的小掌柜。 “这个是小熊过生日,这个是海底世界,这个是小王子!”她翻到小王子的封面,“这个哥哥说等我长大了就能看懂。” 宋秉谦在朵儿的小床边坐下来,随手翻了翻那几本书。都是新书,塑封拆得整整齐齐,不是那种随手撕得乱七八糟的拆法,而是用小刀沿着封口划开的。张妈不会这么细致,她自己买的书一般是拿剪刀直接剪,有时候还会把封面剪出一道口子。 “张妈给你买的?”他问。 “不是!”朵儿趴在他膝盖上,晃着两条小腿,“是姜哥哥买的。”宋秉谦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 “姜清?” “嗯!姜哥哥上次来接我的时候给我带了好多好多书,他还陪我一起看!”朵儿一说起姜清来就停不住嘴,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他讲故事比张妈好听,他会用不一样的声音小熊的声音是粗粗的,小兔子的声音是尖尖的,还会用英文念小王子的封面!” 宋秉谦没说话,低头翻了翻手里那本《海底世界》。他认识这本书,准确地说他认识这个出版社的童书系列,之前国务委员家里办满月酒的时候,来的客人都送了一套同系列的精装绘本,但姜清送的不是精装版,是平装的。精装版太沉,小孩子捧着费劲,姜清显然是考虑过这个细节的。 “姜哥哥是不是很好?”朵儿仰着脸问他,好像非要他给个评价。 “嗯。”宋秉谦说。 朵儿不满意这个敷衍的回答,但也没有继续纠缠。她从宋秉谦膝盖上滑下去,跑到床头柜那边拿了一幅画过来,画上画了三个人一个个子高的是宋秉谦,一个个子矮扎辫子的是她自己,还有一个人画在旁边,穿着蓝色的衣服,朵儿用蓝色水彩笔在上面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姜”字。 “老师让画我最喜欢的人。”朵儿指着画解释,“我画了爸爸,画了自己,还画了姜哥哥。张妈说我画不下了,我说不行姜哥哥也得画进去。” 宋秉谦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个歪七扭八的“姜”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画仔细地放下来,摸了摸朵儿的头。 朵儿靠在他腿边,忽然安静了一会儿。小孩子安静下来往往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在想要不要说某件事。宋秉谦能感觉到她的小脑瓜里在转什么东西,他很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朵儿小声说了一句:“爸爸,姜哥哥后背受伤了。” 宋秉谦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从一种松弛的家居状态瞬间切回了工作状态那种紧绷不是躯体上的,而是气场上的,像一头本来眯着眼晒太阳的狮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语气已经有了变化。 朵儿低着头,用手揪着自己的衣角。她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姜哥哥跟她拉过勾的,说这件事不能告诉爸爸。“我答应姜哥哥不说的。”她委屈巴巴地抬头看了宋秉谦一眼,眼睛里头已经有点水光了。 宋秉谦没有追逼。他只是把朵儿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语气软下来不少,但还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沉。 “朵儿,告诉爸爸是怎么回事。你说了爸爸也不会告诉姜哥哥是你说的。”朵儿揪着衣角揪了好半天,最后终于憋不住了。 “上次姜哥哥去幼儿园接我。”她小声说,声音闷闷的,“我们班有个男生,他以前跟我和大胖一起玩过,后来他不跟我玩了,还一直嘲笑我说我是没妈的孩子。” 宋秉谦的下颌肌肉紧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肉眼可见。 “姜哥哥听到了。”朵儿继续说,“他走过去跟那个男生说,你不能这样说别的小朋友,这样说不好。那个男生的爸爸也在,他爸爸特别壮,比爸爸还壮不对,没我爸爸壮,但是也很壮。” 她歪着头做了一个“巨无霸”的手势。 “姜哥哥跟那个男生说了之后,那个男生的爸爸就跑过来了,很凶很凶地问姜哥哥是谁,是不是要欺负他儿子。姜哥哥说没有,只是觉得小孩子这样说别人不太合适。然后那个爸爸就……” 朵儿说到这里,眼睛又红了。 “他就推姜哥哥了!他把姜哥哥推了好远!姜哥哥的后背撞到墙上了,特别响,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姜哥哥没哭,但是他肯定好疼。他蹲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宋秉谦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没有打断朵儿,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了一些。 “后来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有点不寻常。 “后来幼儿园老师来了,把他们拉开了。”朵儿擦了擦眼睛,“姜哥哥一直跟我说没事的,让我不要怕。但是他带我回家的时候走路都很慢,我问他是不是后背疼,他说不疼。”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姜哥哥不让我告诉你,说这是我和他的秘密。他说告诉了爸爸的话爸爸会生气的,会去找人家麻烦,那样对爸爸不好。” 宋秉谦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有些很具体那个男生的爸爸是谁、哪个单位的、知不知道姜清是谁的秘书、如果知道的话还敢不敢动手;有些很抽象姜清那个人,被人推得撞到墙上站不起来,第一反应竟然是哄孩子,然后把这件事吞进肚子里,对谁都不说,连请假都没有请。 “张妈!”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张妈应声跑过来,围裙还没解。他说把朵儿哄上床早点睡,她还没洗澡,今晚不用洗了,擦把脸就行。张妈看他脸色不对,二话没说就把朵儿抱了过去。 朵儿被张妈抱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他,小声说了句“爸爸你别生气”。 宋秉谦说爸爸不生气,去睡觉吧。 他坐在朵儿的小床上,手里还拿着那本《海底世界》。房间里的彩色泡沫垫在灯光下看起来很柔软,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那些新买的故事书。姜清不是什么有钱人,秘书的工资是透明的,他家虽然是但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这些书肯定是他自己掏钱买的,而且不是一次性买的,是隔三差五地送,因为朵儿说“上次带了”、“还有一回”。 他把那本《海底世界》放回书架上,站起来走出朵儿的房间。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姜清的微信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今天下午的姜清:明天协调会的材料全部就绪。他回了一个“好”。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他想问姜清后背还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想问他是哪个幼儿园的哪个家长,想问一大堆事情。但他知道这些话都不该在微信上说。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上班,来我办公室谈一下。”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姜清:好的市长。什么事? 宋秉谦盯着“什么事”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姜清是真的不知道他在问什么事,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姜清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又迟钝得让人胸闷,尤其是在涉及到他自己的事情上。 把手机收进口袋,下楼去了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电视,没有倒酒,就那么坐在昏暗的客厅里。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的万家灯火,远近高低的楼盘在夜色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光。 他不自觉地想起了姜清上一次来家里送文件,站在玄关那里,把文件递给他之后就走了。当时他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又没想出来具体哪里不对。现在回想起来,姜清那天站的时候重心似乎偏了一些,右肩稍微往前面倾了一点,像是左半边身体不太能承重。他还以为是穿皮鞋久了脚不舒服。 一个成年人被一个壮汉推得撞到墙上,后背结结实实地吃了那一记撞击,怎么可能没事。软组织挫伤至少要养一周,如果重一点伤到骨头或者脊椎,那就更麻烦。但姜清第二天照常来上班,照常跟他出去调研,照常在会议室和办公室之间来来回回地走,他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他把这些事情压在心底,一句话都没说。宋秉谦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认识姜清快一年了。这个年轻人是他见过的最得力的秘书,没有之一。材料写得漂亮,分寸拿捏得精准,嘴足够的严,心思足够的细,情绪足够的稳定。他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人了有才华的大多恃才傲物,圆滑的大多表里不一,忠厚的大多业务平庸,聪明的又多多少少带着算计。像姜清这样各方面都拔尖又干干净净的人,屈指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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