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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对这个秘书的依赖程度比想象中要高。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没有认真地对自己承认过。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朵儿那几句话之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姜清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一个好用的下属”这么简单了。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不知道。可能是在某次调研的车上,他随口说了一句话,姜清就把他后面要问的另外四个问题也一并准备好了。可能是在某次加班到凌晨,姜清端了一杯红茶进来,不浓不淡温度刚好,放下就走,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也可能是某次他因为某些事心情极差,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只有姜清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不劝他,不安慰他,只是寸步不离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被风吹倒的桩。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东西。温和,但不软弱;聪明,但不精明;周到,但不殷勤。你对他好三分,他会还五分,但你如果想踩他一脚,他也不会让你踩第二次。他的骄傲是长在骨头里的,不挂在脸上,所以很多人看不见。 但宋秉谦看见了。从第一天起就看见了。 这种特质对一个手握权力的人来说,本身就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你以为你能掌控他,却发现他永远有一块领地是你不打招呼就进不去的。你以为他已经很好了,过几天他又能做出一些让你意外的事情。就像今晚,他意外地发现这个人的后背曾经为了维护朵儿而撞得站不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 宋秉谦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宋秉仁的微信头像。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上一条消息还是一个礼拜前宋秉仁发来的会议通知。 他想,大哥肯定也知道姜清受伤的事。大哥那个人,眼睛毒得很。那天家长会上远远地看了姜清一眼,就发消息说“你这个秘书不错”。一个四十岁的军区主官,在军委都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对一个见过没几面的秘书说“不错”这本身就相当不寻常。 宋秉谦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在沙发上。他起身去酒柜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高架桥上堵着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带。他喝了一口酒,液体是冰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之后却灼出一股热意。 后背受伤的事情,姜清不说,那他就不问。但不是永远不问,是挑一个合适的时候,当面问。 至于那个不知好歹推了姜清的家长 宋秉谦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呼出一口带着威士忌味的气。他从来不会在气头上做决定。但有些事情不需要在气头上做决定,他的身份就摆在那里。他是京市的常务副市长,他有的是方式在不违反规矩的前提下,让某些不懂规矩的人学会什么叫代价。 这不是公报私仇。这是一个五岁女孩的父亲,在自己女儿的面前,看到她喜欢的人被人欺负了,然后那个人还笑着跟她说不疼。宋秉谦拿起手机,给姜清发了一条新的消息。 “早点睡。” 这次回得没有秒回。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屏幕亮起来。姜清:好的市长。您也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九点的会,材料已经放在您桌上了,其中那份信访摘要我在纸质版上又做了两处涂改,电子版已经同步更新。另外朵儿的牛奶我上周买了新的放在张妈冰箱最下面那格,让她记得每天给她热。 宋秉谦看着这条滴水不漏的消息工作汇报夹着生活琐事,出差错的地方自己先查纠了,还不忘关心他女儿的牛奶问题。他在黑暗的客厅里,站在窗边,握着威士忌杯,对着手机屏幕勾了一下嘴角。 这个小秘书。
第5章 关心 第二天一早,姜清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他习惯了比宋秉谦早到半个小时。把当天的日程再过一遍,检查会议室预约有没有出纰漏,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顺序,再泡一壶茶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这样宋秉谦进办公室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就位了。 今天早上他多做了一件事。他把信访办那份关于违建户持开发商标的私诺材料的摘要又看了一遍,在“印章来源需核查”后面用铅笔补了一行小字:建议同步转纪委备案。然后他把这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放在文件堆的最上面。 做完这些,他揉了揉右边的肩膀。后背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发紧。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骨头咔嗒响了一声,然后拿起茶杯去茶水间倒水。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跟他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姜秘书早”“清哥早”“姜秘书今天穿这身真精神”。他一一回了,脚步没停。在大院里待了快一年,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殷勤的问候中保持匀速前进,不快不慢,不冷不热,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但没有人觉得自己被特别对待了。 八点整,宋秉谦的电梯到了。姜清不需要看时间也知道他到了,因为走廊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有人发了通知,不是有人喊了口号,就是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气压变化脚步声变轻了,说话声变小了,连空气都似乎往两边让了让。 宋秉谦从电梯里走出来。深灰色的西装,铁灰色的领带,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节奏沉稳。他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他不需要看整条走廊的人都会自动给他让路。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就像一层看不见的力场,笼罩在他周围两米的范围之内。 “市长早。”姜清在他经过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站起来,跟着他一起走进了副市长办公室。 宋秉谦“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他在办公椅里坐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杯温度刚好的红茶,第二眼看到了文件堆最上面那份标了红框的信访摘要。 “印章的事你建议转纪委?”他拿起那份材料,扫了一眼姜清用铅笔写的那行小字。 “违建补偿标准之前已经发过三次文,不存在模糊地带。开发商绕过政府给违建户出具书面承诺,如果印章是真的,这里面要么有利益输送,要么有人在替开发商办事。”姜清站在办公桌前面,语气不疾不徐,“不管是哪种情况,纪委都应该提前介入。” 宋秉谦把材料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上第一口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喝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就按你写的办。” 姜清点头,把那行铅笔字擦掉,在旁边用签字笔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不是建议,是批示。他写完把材料放到待办文件那一摞,然后翻开日程本,开始汇报今天的安排。 “上午九点东城区改造协调会,参会人员八位,会议室在三楼。十点半住建委主任单独汇报。十一点半有一个剪彩活动的邀请,按惯例婉拒了,让分管城建的副秘书长代您去。中午十二点市府食堂有个简单的午餐会,几位民主党派的老同志想跟您聊聊旧城保护的事。下午两点市长办公会,议题四个,其中第三个涉及预算调整,预估讨论会比较激烈。下午四点半接待外省一个考察团,时间控制在半小时。晚上六点市委那边有个饭局,书记点名让您去。” 他合上日程本,“今天没有空档。”宋秉谦听完,没说什么。他当副市长这么多年,日程满到没有空档是常态。他把那杯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走吧。协调会。” 九点整,三楼会议室。宋秉谦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各坐了四位,正中间的主位空着,那是给宋秉谦留的。他一进门,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坐下吧。”他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来。其他人这才跟着坐下,动作整齐得像有人在无声地指挥。 姜清坐在他右后方靠墙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手指已经搁在键盘上了。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会议桌上每一个人的表情有人正襟危坐,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在宋秉谦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观察他的脸色了。官场就是这样,领导还没开口说话,底下的人已经在猜他要说什么。 负责主持会议的是住建委的一位副主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先是把东城区改造的整体进度汇报了一遍,数据念得很详细,光是拆迁完成率就念了三分多钟。宋秉谦全程没有打断他,左手搁在桌上,右手翻着面前的材料,偶尔抬一下眼皮看发言的人一眼。 那个副主任念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所有人都在等宋秉谦说话。宋秉谦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那“啪”的一声轻响听得格外清楚。 “进度汇报我看过材料了,不需要在会上念一遍。”他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说问题。” 三个字,会议室里的温度像是降了两度。 那个副主任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赶紧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结结巴巴地开始说问题。无非是老生常谈的那几样拆迁户安置房工期滞后、补偿款拨付流程复杂、个别地块的规划调整还没批下来。他说的这些东西其实在材料里都有,但他被宋秉谦那三个字噎了一下之后,思路明显乱了,说得颠三倒四。 宋秉谦听了大概两分钟,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 “安置房工期滞后,原因是什么?” “主要是施工单位那边” “我问的是原因。”宋秉谦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目光已经沉了下来,“不是借口。”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那个副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旁边的住建委主任赶紧接过了话头,说主要是因为供料商那边出了问题,已经约谈过了,会尽快解决。 宋秉谦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个眼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这次放过你,下次再拿这种理由糊弄,后果自负。 轮到信访办汇报的时候,气氛更加凝重。信访办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平时在大院里见谁都是一张笑脸,但在宋秉谦面前那张笑脸完全挂不住。他汇报说昨天东城区有七户居民来访,诉求主要集中在补偿标准和回迁面积上。 宋秉谦翻开姜清给他准备的那份半页纸的摘要,扫了一眼。 “那个持开发商承诺书的违建户,你打算怎么处理?” 信访办主任一愣。他是今天早上才把昨天接访的情况整理成简报的,还没来得及往上报,宋秉谦怎么就已经知道了?不光知道了,连具体的细节都清楚持开发商承诺书、违建户,这些信息他还没往呈报件里写。 “这个……我们正在核实。” “核实了几天了?”宋秉谦翻了一下面前的日历。他没有日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警告你们已经拖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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