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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一个解释。于是他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本来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姜清问得很平静，语气跟他平时确认会议议程一样没有质问，没有情绪，只是一个需要被回答的疑问。但宋秉谦站在他面前，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被姜清折得整整齐齐的辞呈，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掠过，暖气片轻轻咔嗒响了一声。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姜清的眼睛，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姜清愣住了。宋秉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他在这三个字里听到了某种他从未在宋秉谦身上见过的东西笨拙。这个在官场上翻云覆雨十几年、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的男人，此刻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在自己的秘书面前，像一个不知道正确答案的学生，磕磕绊绊地往外掏着自己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那一面。 宋秉谦说，我不是故意的。然后他马上摇了摇头，像是发现这句话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姜清额头上那道疤。他又说，我不是故意要推你，但我当时确实气昏了头。我看到你跟我大哥坐在沙发上喝茶，你外套脱了，围巾也摘了，整个人放松得不得了。他给你泡茶，你对他笑，你们俩坐在那里像一家人一样。我站在门口看着你们，胸口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他停了一下，把手从桌上拿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用力绞紧“我从来没有那样嫉妒过任何人。从来没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咬一块自己咽不下去的骨头。“我那天在车里坐了好久，朵儿问我为什么不进去找姜哥哥，我跟她说姜哥哥在忙。我没敢告诉她，我怕我进去了看到你跟我大哥坐在一起的样子会发疯。” 姜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没有想到宋秉谦会说出这些话。宋秉谦从来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他是那个在办公室运筹帷幄、在饭局上掌控全局的人，他的情绪永远被锁在最深处，连他最亲近的下属都看不到半分。宋秉谦低着头继续往下说。“我每天晚上给你发微信的时候都在怕，怕你觉得我烦，怕你觉得我越界，怕你有一天会告诉我你喜欢上了别人。我活了三十六年，从来没有这样怕过。连跟佘清离婚的时候我都没有怕过，但姜清，我怕你。我怕你离开我，怕你不需要我，怕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到头来只是把我当成一份工作。” 他抬起眼睛看着姜清，眼眶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声音压低到了几乎沙哑的地步。 “你问我为什么不同意你辞职。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秘书，不是因为你的工作能力没有人能替代虽然确实没有人能替代。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管里轻微的水流声。姜清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不是感动，不是愤怒，不是任何电视剧里被表白之后该有的反应。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把电源拔掉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瞳孔是空的。他的眼睛看着宋秉谦，但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焦点。他的左手垂在裤缝旁边，手指尖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但他理解不了。喜欢，想在一起。这些词在他的认知系统里有固定的位置它们属于男人和女人之间，属于适当的场合里那些被精心安排的邂逅。它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间堆满了文件和红头公文的副市长办公室，不属于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和他的秘书之间。更不属于他姜清。 他不是不相信宋秉谦。他是不相信自己。他不是没被人夸过，从小到大夸他聪明、夸他稳重、夸他办事靠谱的人多了去了。但从来没有人夸过他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块固定夹板，又抬起左手摸了摸额头上那道还没消退的疤。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宋秉谦，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薄冰被风吹到了空中。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姜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裂缝，像是被人踩到了一直藏得最深的那根神经，“喜欢我替你处理那些女人的烂摊子？喜欢我每天帮你挑衣服、整理日程、泡那杯谁都能泡的红茶？还是喜欢我低眉顺眼、从不拒绝、你说什么我都照办？”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觉得我跟她们一样听话，好用，不惹麻烦。只不过这次换了个男的。” 这句话从姜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那些替周婉挑包、替苏颖转达微信、帮宋秉谦处理分手费的日子里，他当然想过。只是那时候这个问题离他还很远，远到它可以一直飘在远处，不那么快地扑到他身上。但现在它就横在他和宋秉谦之间，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 宋秉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下。那些他让姜清替他做的事情接电话、挑礼物、送分手费每一件都像一把刻刀，把他们可能拥有的什么东西刻出了裂痕。姜清是从那些裂痕里看到了他以前有多荒唐，然后自己绕开了。 他推开了椅子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两步走到姜清面前。姜清比他矮半个头，不得不仰起脸看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姜清能看清他眼角因为熬夜泛起的那一小片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那股他每天替他熨衬衫时都会闻到的淡淡红茶香。 宋秉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质问。他低下头，用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声音反问了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身体还痛不痛。” 姜清瞪着他不说话。宋秉谦把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循着记忆里给姜清上红花油的方向，隔着衣服轻轻捂住他后背那片伤。掌心的温度透过羊绒开衫渗进棉质的保暖衣，再渗进皮肤。没有按压，只是覆盖在那里。他说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声音比刚才更涩了几分，他把他所有的情妇、苏颖周婉还有那些他都快记不清名字的人，全断干净了。那天晚上他从周婉家回来，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觉得自己配不上姜清。闻了闻自己还残留着香水味的袖口，连走进姜清睡过的主卧的资格都没有。“你说你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感情，像一张白纸。但姜清，”他把捂住他后背的手轻轻收回来，撑在姜清身后的墙壁上，鼻尖几乎要碰到姜清的额角，“我不是要在你的白纸上乱写一通。我是想让你允许我，用笔尖轻轻描一个开头。不用多好看，只要你以后愿意翻到那一页的时候，不会觉得疼。” 姜清的呼吸乱了。他可以应对愤怒的宋秉谦，他那个从不在人前说软话的领导，此刻把泪意压成一把哑涩的嗓音，认认真真地告诉他：“留下来，让我弥补你。我以我的仕途起誓，这辈子不会背叛你。如果有一天你实在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不会纠缠你。但在那之前，我想跟你在一起，正正当当的。没有别人，也不会再有别人。” 姜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块摔碎的石膏换成了固定夹板，绑带边缘被张妈剪得又齐又软，像被人拿剪刀小心翼翼护过的。他咬了咬下唇，低声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又没有经验。你以前交往过的那些人都是精挑细选，我从小只知道读书考试。你拿仕途起誓太重了，重得他根本不敢接。但宋秉谦说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但你已经把我身边所有的事都管完了我吃多少饭、开多长时间的会、朵儿什么时候添衣服、连出差时穿哪条内裤都要你挑。这和妻子已经没有区别了。姜清的眼神晃了晃，最终只是把脸轻轻偏开，说：你让我再想一想。 他抽回那只握着固定夹板的手，转身往门口走。办公室的日光灯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白光，宋秉谦站在原地没有再拦。他知道自己没有完全被拒绝，也知道自己还没有彻底被原谅。那只推出去的手还悬在空中，但他心里那份卑微的等待已经得到了温柔的回应。
第50章 追求 姜清请了一周的假。请假条是他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搁在宋秉谦桌上，比平时右手写的那手漂亮小楷差了不少，但理由写得清清楚楚：遵医嘱静养，申请病假一周。宋秉谦看了一眼那张请假条，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等他签字的姜清，什么话都没说，拿起笔在请假条上签了同意。他不是不想说话，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又要道歉、又要挽留，而姜清已经说了要再想几天。想几天，那他就给几天。 姜清回了自己的公寓，把那扇门一关，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往床上一倒，昏天暗地地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他太久没有这样睡了，在医院里护士每隔几小时就要进来量一次体温测血压，在单位里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一响就要起来洗漱赶地铁，在宋家补课的时候周六从来没能睡过一个懒觉。现在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管了，谁也不用见，谁也不用伺候，谁也不用替谁操心。他拉上窗帘把暖气开到最大，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打算在这一亩三分地里长出一身懒骨头。 第一天他睡了一整天，中间起来吃了一碗泡面，吃完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呆。那块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他觉得有点不习惯。第二天他拆了一本买了很久一直没空看的闲书，坐在床上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不是因为书不好看，是他忽然想起来宋秉谦以前跟他说过这本小说的作者是个北大毕业的才女，语气跟讲课似的。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想起跟宋秉谦有关的事，于是把书收进了抽屉里。 然后宋秉谦开始来了。每天早上七点按门铃，手里拎着豆浆油条和一份保温袋里的小米粥。姜清第一次开门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让他进，说你来干什么。宋秉谦说我来看病号。姜清说你这又不是医生，看什么病号。宋秉谦已经把豆浆和油条拎进了厨房放在灶台上，说你吃你的我坐一会儿就走。然后他真的就只是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着姜清用左手笨拙地夹油条往嘴里送，看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再来。姜清还没来得及说你别来了，门已经关上了。 他带来的不只是早餐。第二天他带了一袋马蹄，说是张妈一大早从市场上买回来的，让姜清泡茶喝。又带了一本书，就是那本姜清看了几页就看不下去的闲书。他把书放在茶几上说我有空读给你听。姜清说我伤的是手不是眼睛。宋秉谦说那你可以自己看。姜清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忽然反应过来他大概只看了书名和作者，连内容翻都没翻过，就更没提这书里还有大段大段男女主角床笫间咬耳朵的情话了。 第五天晚上他带来了一瓶红花油。姜清正窝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他手里的红花油愣了一下。宋秉谦把它放在茶几上说我上次给你揉的药是不是用完了，我又拿了一瓶新的。姜清说后背的淤青早退了你上周不是还看过。宋秉谦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再揉一次，我怕我上次揉得不够好。姜清想说不用，但他看见了宋秉谦衬衫袖口还戴着那对银色哑光袖扣——是他送的袖扣。他把那句不用咽回去了，脱了外套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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