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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走廊里,宋秉谦把领带松了一点点,呼出一口气。 “什么电话?” “没有电话。”姜清把茶杯递过去,“那杯是白酒,不是水。” 他刚才注意到服务员给宋秉谦倒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有可能在矿泉水杯子里误倒了酒。宋秉谦不爱喝酒,白酒尤其不碰,这是他多年的老规矩。 宋秉谦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灯光很暗,但姜清还是能看到他眼睛里有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赞赏,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深的、更难辨认的东西。 “姜清。” “嗯?” “回房间再给我买两个青苹果。” 姜清笑了。“好。” 晚宴结束后,姜清把宋秉谦送回房间,帮他把明天会议要穿的西装挂好,衬衫和领带搭配好了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皮鞋用酒店提供的擦鞋布擦了一遍。然后他把明天早上的叫醒时间跟酒店前台确认了六点半,比会议开始早两个小时,留足吃早餐和路上堵车的时间。 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房间已经快十点了。他洗了个澡,换上自带的棉质睡衣,坐在床边看明天上午的会议议程。头发还没干,水珠偶尔往下滴,睡衣领口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他一只手拿着iPad看材料,另一只手用毛巾擦着头发,手指细长白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张妈发的那条语音,朵儿睡前问“姜哥哥也去了吗”。这句话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 宋秉谦:明天的领带你帮我挑。 姜清看着这条消息,擦头发的手停住了。他帮宋秉谦挂了两套方案在衣柜里深蓝色领带配灰西装,这是正式会议的配置;暗红色领带配藏蓝色夹克,这是下午实地考察的便装方案。两套方案他都在衣柜里放好了,领带挂在对应的西装旁边。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衣柜里挂了两套,左边正式右边便装。明天上午全会戴深蓝,下午考察的时候不用换,实地走一圈穿便装就行。皮鞋在衣柜下面,袜子放在鞋里面。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有点好笑。他是秘书,不是形象顾问。但转念一想,宋秉谦的衣品其实不差,只是他对这些事从来不上心。以前没有姜清的时候,大概就是随便拎一件穿上,反正人长得好穿什么都过得去。但自从姜清开始帮他打理这些,他似乎就彻底放弃了自己判断的能力,连袜子放在哪都要问。 这种依赖,姜清一边觉得有点荒谬,一边又觉得习惯了。就像一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男人回了家就找不到自己的内裤在哪个抽屉里,理直气壮地问老婆我内裤呢。只不过他不是老婆,他是秘书。而宋秉谦大概从来不会拿这个问题去问老周问老周也不管用,老周只会告诉你内裤在百货商店里。 姜清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看材料。看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宋秉谦:深蓝色那条。 姜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领带。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 十一点的时候他关了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天花板是白色的,空调出风口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他想起今天在走廊里宋秉谦看他的那个眼神,想起更早以前朵儿跟他说“姜哥哥后背受伤了”的那个晚上,想起宋秉谦在半夜给他发的那条“早点睡”。 这些事情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但他不想去数到底有多少颗。数清楚了,有些东西就变了。而他不想让任何东西变。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他是秘书,他是领导,他们之间的默契仅限于工作,仅限于生活,仅限于那些没有人会承认的、藏在青苹果和深蓝色领带里的细枝末节。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隔壁十二楼,宋秉谦房间的灯也还亮着。他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上是姜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灯。 窗外的夜景很美,月光洒在金鸡湖面上,波光粼粼反射进房间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晚上也是这样,他在出差,后来有人问他在外面习不习惯,他当时想不起来是谁问的,但现在他想起来了没有人问过他。在他和佘清的那段婚姻里,出差只是出差,去就去了,回来就回了,没有人问他晚上吃了什么、酒店有没有放花、空调温度合不合适。 现在有人问了。是直接帮他做了。这个区别,他活了三十六年,头一回觉得如此分明。
第7章 挡酒 饭局安排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说是不起眼,其实圈内人都知道那个地方。门脸藏在胡同深处,外面连个招牌都不挂,门口倒是常年停着一溜儿黑色轿车,车牌一个比一个硬。老板娘姓蔡,四十来岁,据说是某位老领导的远房亲戚,嘴极严,不该问的一句不问,不该记的一笔不记。京城的官场饭局,三分之一在星级酒店,三分之一在内部食堂,剩下三分之一就在这种不挂牌子的私房菜馆里。 宋秉谦对这种饭局一向是能推就推。但今天这顿推不掉,请客的人是发改委一个刚提上来的副主任,姓郑,跟宋家老爷子那边能拐着弯攀上点交情,话里话外搬出了“老领导当年提携”的情分。宋秉谦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能让人说宋家老二不懂规矩。 司机老陈把车停在胡同口。宋秉谦下了车,姜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胡同深处走。九月的晚风从胡同那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隔壁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宋秉谦走得不快,姜清就配合着他的步速,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错落有致。 包厢在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圆桌上凉菜摆了半圈,热菜还没上,但酒已经开好了,茅台,两瓶,一看阵势就知道今晚不可能全身而退。 郑副主任第一个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两只手握着宋秉谦的手摇了又摇。“宋市长,您能来真是给我老郑天大的面子,快请快请,上座。” 宋秉谦跟他握了一下,力道适中,脸上挂着那种官场标配的微笑,客气但不热络。“郑主任客气了,都是自己人。” 他说“自己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但郑副主任显然不介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大了几分,毕竟“自己人”这三个字从宋秉谦嘴里说出来,哪怕只是客套话,也够他拿去吹一阵子了。 姜清在宋秉谦右手边隔了一个位子的地方坐下来,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需要挡酒的时候他够得着,需要给宋秉谦递东西的时候也顺手,又不会挡着其他来敬酒的人。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心里大致有了数。有发改委的两个处长,有城东区规划分局的一个副局长,还有两个民营企业的老总,看穿着打扮和坐的位置就知道是今晚买单的角色。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姜清多看了两眼的人。坐在郑副主任旁边,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看模样不超过二十五岁,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眼神总往宋秉谦这边飘。 姜清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见得太多了。这种饭局上,有些人带女儿来,有些人带“侄女”来,有些更直接的干脆带上自己单位新分来的女研究生。目的都一样,无非是想在宋副市长面前混个脸熟,混得好说不定还能混出点别的什么。京官这两个字的含金量,在外面的人看来比黄金还重。宋秉谦坐在那里,就是一块行走的磁铁,身边乌泱泱围上来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带着各自的小心思。 热菜陆续上来了。郑副主任率先端起了酒杯,“宋市长,咱们先走一个?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您能来,我真是心里头热。” 宋秉谦还没抬手,姜清已经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脸上笑得很温和,语气客客气气的,但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挡在宋秉谦和郑副主任之间,像一棵不经意长出来的树。 “郑主任,宋市长最近胃不太舒服,医生叮嘱少喝酒。这杯我先代了,您别见怪。”说完仰头干了,杯子翻过来亮了底。 郑副主任愣了一下,但反应很快,马上笑着说姜秘书好酒量,那我们喝我们的。姜清笑着又跟郑副主任喝了一杯,然后又转向旁边的规划分局副局长,跟他也走了一个。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他已经跟桌上每个人都喝了一圈,酒喝得利索漂亮,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宋秉谦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姜清替他挡酒的背影。这个人连挡酒都挡得很有分寸,不让任何人觉得被怠慢,喝酒的时候从从容容的,喝完也不上脸,就是耳朵尖会泛一点点红。 边上那个规划分局的副局长连着敬了姜清两杯之后胆子肥了,端着酒杯就要绕过姜清去敬宋秉谦,嘴上说宋市长您就喝一小口意思一下。宋秉谦还没开口,姜清已经侧了一步,稳稳当当地挡在那人面前。 “局长,您就饶了我吧。”姜清笑着说,“我今晚的任务就是把宋市长的酒都挡了。您要再敬他,我就得接着喝。您忍心让我再喝一杯?” 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人也不好再往前凑了,讪讪笑着跟姜清碰了一杯了事。 郑副主任旁边那个白裙子的年轻女人这时候站了起来,端着一杯果汁,说她不会喝酒,以茶代酒敬宋市长一杯。姜清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和,但那个女孩子被他看得居然有点不敢抬头。 宋秉谦全程没有多看那个女孩子一眼。他坐在那里,跟郑副主任聊了几句发改委最近的几个审批项目,语气不紧不慢,说的都是场面话。但姜清注意到他面前的筷子几乎没有动过,茶倒是续了三杯。这是宋秉谦的老习惯,饭局上不怎么吃东西,一是觉得外面的饭菜不合口味,二是不太喜欢这种场合,端着架子坐在那里,其实根本就不自在。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那个房地产老总终于按捺不住了,端着酒杯坐到了宋秉谦旁边的空位上,开始套近乎。话没说两句就被宋秉谦一个淡淡的眼神挡了回去。老总讪讪地坐回了原位。 晚上将近十点,饭局终于散了。郑副主任一路把宋秉谦送到胡同口,握着手不肯松,说下次一定再聚。宋秉谦说好,语气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冷不热。 上了车,姜清坐进副驾驶,拉上安全带。司机老陈发动了车子,奥迪平稳地驶出胡同,汇入长安街的夜景。车窗外灯火辉煌,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姜清靠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挡酒的时候他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安静下来,胃里却开始闹腾了。像是有只小动物在里面翻了个身,钝钝的,不尖锐但很难受,一阵一阵地往上顶。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不想让后座的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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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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