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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头的讲话稿保存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宋秉谦的私人手机号。 “市长，周五去苏州开会的通知下来了。我帮您订周五上午九点半的航班，大概十一点到浦东，苏州那边会派车来接。周六下午四点半返程，晚上七点左右到家。” 宋秉谦在那头“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酒店还是订之前住过的那家？” “你定。” 姜清挂了电话就开始操作。机票、酒店、接机，三件事一口气搞定，然后他打开了一个私密的备忘录，里面记着宋秉谦出差的所有习惯靠过道的座位，不挨着卫生间；酒店房间要六楼以上，窗户朝南，床垫不能太软；房间里必须提前放一盒无糖薄荷糖和两瓶常温的矿泉水，绝对不能放鲜花，他花粉过敏。 这些东西没有一条写在任何一本秘书手册里，全是姜清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他第一次帮宋秉谦订酒店的时候，宋秉谦进房间打了个喷嚏，姜清看到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二话没说就把花搬出去了。从那以后，他每次订酒店都会在备注栏里写一句：房间内请勿摆放鲜花。后来宋秉谦大概注意到了，有一次随口问了一句“你现在订酒店都不让他们放花了”，姜清说是啊，您闻了不舒服。宋秉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姜清把备忘录里“苏州出差”那一栏的检查清单又过了一遍。机票、酒店、接机、材料都齐了。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宋秉谦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张妈。 “张妈，宋市长周五出差，周六晚上回来。别忘了提前给她换好练功服，鞋子在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晚上她有轻微的咳嗽，枇杷膏在厨房吊柜最上面那层，一次一勺，多了她嫌甜不喝。” 张妈在那边笑着说姜秘书你记得比我还清楚，放心吧。 姜清挂了电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确实记得比谁都清楚。朵儿的舞蹈课时间、练功服放在哪个抽屉、枇杷膏的剂量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长在他脑子里了，像一棵不知不觉就扎了根的树。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写讲话稿。周四下午，姜清把出差要用到的所有会议材料整理成了一份文件夹，按议程顺序排好，用彩色标签纸做了分类红的是全会发言，蓝的是分组讨论，绿的是实地考察的资料。他在宋秉谦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份纸质版，又往他邮箱里发了一份电子版，最后在iPad上也存了一份离线版本。 三份备份。这是他的习惯。纸质版是给宋秉谦在会上翻的，电子版是备用的，iPad是万一在路上要看的时候用的。跟了宋秉谦快一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条原则就是：永远不要让自己处于“我没带”的境地。领导可以不说，但你不能没有。 快下班的时候，他去敲了宋秉谦的门，把打印出来的行程单放在桌上。 “市长，这是苏州的详细行程。明天早上八点老陈到您家门口接您，行李箱我已经提前放在老陈车上了。” 宋秉谦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行李箱？” “帮您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套正装备用。苏州那边这几天早晚温差比较大，多带了件薄毛衣。”姜清的语气很平常，好像帮领导收拾行李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宋秉谦沉默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姜清转身出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宋秉谦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生活秘书老周的号码。老周在电话那头恭恭敬敬地说市长您有什么吩咐。宋秉谦说没什么，就问问你。 老周：“……” 宋秉谦把电话挂了。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大概是想确认一下，收拾行李这种事到底是不是秘书该干的。但他转念一想，姜清好像从来不区分哪些是秘书该干的、哪些不是。他的逻辑很简单你需要，我就做了。 这个逻辑让宋秉谦觉得很舒服，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太对劲。至于哪里不对劲，他没往深了想。 周五早上八点，黑色奥迪A8准时停在宋秉谦家门口。司机老陈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宋秉谦坐进后座，姜清已经在副驾驶上了。 车子驶出小区，往机场方向开。北京的早晨车流如织，他们在四环上堵了大概十分钟。宋秉谦在后座翻着iPad上的会议材料，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分组讨论的发言顺序有调整？” “苏州市政府那边昨天晚上临时调的，您从第二个发言调到了第四个。”姜清没有回头，但回答的速度证明他对这个信息了如指掌，“主题不变，还是围绕跨区域产业协同。我重新整理了一份发言要点，放在您文件夹的蓝色标签页里。” 宋秉谦翻开蓝色标签页，果然看到了一份重新排过版的发言要点，长度不过大半页纸，但每一句话都是干货。他扫了一遍，把文件夹合上，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目养神。 到了机场，办登机、过安检、进贵宾室，一路顺畅。姜清把宋秉谦送到贵宾室门口，自己往普通候机区走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规矩，出差不坐商务舱，不进贵宾室，不住领导那层的酒店房间。他不是摆姿态，是真的觉得不合适。他是秘书，不是领导，该有的分寸一分都不能少。 登机之后，宋秉谦坐在商务舱靠过道的位置，姜清在经济舱中间靠后的位置。两个人隔了大概二十排的距离，但姜清的手机一直是开着的，万一宋秉谦有什么需要，他随时能起身。 空乘开始发餐的时候，姜清的手机震了一下。宋秉谦：你那边有毯子吗？冷。 姜清差点笑出来。一个快四十岁的副市长，在飞机上嫌空调冷，不找空乘要毯子，发微信给坐在二十排后面的秘书。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走到前面，跟空乘说商务舱那位穿深灰色西装的先生需要一条毯子。空乘赶紧去拿了。 姜清回到座位上，给宋秉谦回了一条：已经跟空乘说了，马上给您送过去。 宋秉谦回了一个“嗯”。 姜清看着那个“嗯”字，忽然觉得这个人某些时候真的挺有意思的。在外面是让一屋子厅局级干部大气都不敢喘的常务副市长，在飞机上却为了一条毯子给自己秘书发微信。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些事情就是姜清管的。 飞机落地浦东，苏州方面来接机的车子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是一辆别克的商务车，开车的是苏州市政府接待处的一个小伙子，姓林，二十六七岁，见人就笑，很热情。他看见宋秉谦从到达口走出来，赶紧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宋市长，然后转头对姜清说姜秘书辛苦了，行李我来提。 姜清说不用，我自己来。他一个人拎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宋秉谦的，一个是自己的轻轻松松地放进了后备箱。小林在旁边看着，有点不知所措，大概没见过副市长秘书亲自拎箱子的。 去苏州的路上大概开了两个小时。宋秉谦坐在后座看材料，姜清坐在副驾驶，偶尔回头跟他确认一两个细节。小林一边开车一边试探性地聊了几句苏州这几天的天气和会议安排，说着说着就发现自己知道的还没有姜清多，识趣地闭了嘴。 到了酒店，办理入住。苏州市政府给宋秉谦安排的是行政套房，在十二楼，窗户朝南，正对着金鸡湖。姜清在前台确认了一下房间号，然后递了一盒无糖薄荷糖给前台，说麻烦放到宋市长的房间里。前台接过去的时候表情有点茫然，大概在想这年头秘书连领导吃什么糖都要管。姜清没解释。 他自己的房间在八楼，标准间，窗户朝东，看不见湖。他把自己的行李放下，先去了宋秉谦的房间，做了一遍“入住检查”空调温度调到二十四度，窗户打开通风五分钟然后关上，卫生间的毛巾摸了一遍确认是干的，床头灯的亮度调到了第二档。他把茶几上酒店的欢迎水果篮里的芒果挑了出来宋秉谦芒果过敏然后换成了自己提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青苹果。 宋秉谦在浴室里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相对休闲的便装，深色的休闲裤搭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穿西装的时候柔和了不少，但眉眼间那股不怒自威的劲儿还是在的。 他看到茶几上的青苹果，看了姜清一眼，“酒店送的？” “不是，我在楼下买的。酒店送的是芒果。”宋秉谦“嗯”了一声，拿起一个青苹果咬了一口，坐到沙发上翻开会材料。 下午的会议从两点一直开到五点半。姜清坐在宋秉谦斜后方的秘书席上，笔记本电脑开着，相当于会议记录、也在帮宋秉谦留意着发言人员的每一个细节谁在回避问题、谁把皮球踢给了别人、谁说的数据跟前后的发言对不上。他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等到茶歇的时候走到宋秉谦旁边，弯下腰低声汇报了几句他观察到的信息。宋秉谦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夸奖。但在下半场的发言里，他精准地绕开了两个姜清提示过的坑，并且把其中一个含糊其词的数据直接点出来追问，让对方措手不及。 姜清在秘书席上听到他追问那个数据的时候，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份默契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他看过宋秉谦在无数个会议上怎么拆解问题、怎么抓住漏洞、怎么一步一步把对方逼到墙角，然后把这些模式记在了脑子里，再用自己的方式还原成他需要提前掌握的情报。 晚上六点半，苏州市政府在酒店宴会厅安排了接待晚宴。宋秉谦被请到主桌，姜清坐在靠门口的那一桌，跟其他几个城市的秘书坐在一起。这种场合他是最放松的，不需要怎么说话，别人敬酒他就端一下杯，不喝也没人有意见。他的注意力一半在饭桌上，一半在手机屏幕上他在跟张妈确认朵儿今天的舞蹈课上得怎么样。 张妈回了一条语音：姜秘书你放心，今天舞蹈课她去了，回来的时候还把今天学的新动作给我表演了一遍。就是睡觉前又问了一遍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出差了，她又问姜哥哥也去了吗，我说去了，她就放心了。 姜清听着语音，嘴角弯了一下。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宋秉谦身边的一个苏州方面的领导站起来敬酒，大概是喝得有点多了，拉着宋秉谦的胳膊说了半天客套话。宋秉谦没有什么不耐烦的表情，但姜清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语言已经偏向后撤—肩膀微微往后收，这是他不太舒服的信号，姜清看得懂。 他站起来，端了一杯茶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宋秉谦旁边，低声说了句：“市长，北京那边有个急电。您需要回个电话。”宋秉谦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眼神碰了不到一秒，宋秉谦就会意了。他对敬酒的领导说了声“不好意思，接个电话”，然后跟姜清一起走向宴会厅外面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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