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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僵了一瞬,舅妈打圆场:“你这孩子,你怎么说话呢?” “本来就是,我又没同意他来。你不知道我今年要高考?非得找个人来打扰我!” 门又“砰”地一声合上了,把剩下的话隔断在外。舅妈说:“没事儿啊,你哥学习忙,心情不好。” 沈春垂下眼睛,说:“我不和他一起了吧。” 舅妈说:“要不,你看咱家阳台那么大呢,我在阳台给你铺上被子,一样睡的,好不好?” 阳台成了沈春的床,很小,勉强够翻身,头顶上一直挂着洗的衣服,潮呼呼的,有时候会滴水。 沈春在舅舅家过得第一个晚上就睡在这里,外面吹得风呼呼的刮在玻璃上,他的眼泪浸湿了枕头。第二天沈春眼睛肿的像核桃,但是没有人发现。早上六点钟就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他的表哥要上学,早饭来不及,所有人都经过他这里来来回回地走。 沈春只好坐起来,他还没有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实际上没有人对他很差,能给他一口饭吃和睡的地方已经很好了,沈春知道这都是舅舅一家尽力给自己的,他没什么能挑的,只有感激。 住在这里一周之后,沈春的学校也开学了。 他转进了新的小学,就在舅舅家附近,班级里的同学老师都换成了不认识的。课上他总是走神,想许淑芬,想牧冬,想那个葡萄苗爬满的架子。 许淑芬说要养的猪,种的水果,全都没了。 日子浑浑噩噩过去,沈春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从不和家里的表哥说话,尽量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 舅舅舅妈和他从前并不相熟,还以为沈春本来性格就是这样。沈春越来越沉默,脸颊上养出来的肉小半个月就瘦了回去,显得眼睛更大,却是空洞的,没有灵魂的。 上学两周,沈春没能和任何一个人交流。直到一个周末,沈春蹲在自己的床边写作业,舅妈给他拿了凳子,床上就他的桌子。 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做好过他到来的准备,也不会做。 他没有自己的书桌,也没有人能再帮他写作业。沈春写得很慢,很少能写完,第二天到学校就罚站,一站就是两节课。 沈春不觉得累,只是觉得这样好像更能看到窗户外面,玻璃窗前天大扫除打扫的很干净,只有下面有几个手印。 而手印上面,玻璃窗外,蓝天白云。 牧冬躺在沈春曾经住过的炕上的时候,也在看窗外那片天发呆。 周围的陈设一切都没有变,好像从未有人离开过。可是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因为不会有人再回来。 今天的天很蓝,平原上的天是一望无际的,白色的云朵一片片飘过去,屋里忽明忽暗。牧冬突然想起来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沈春问他为什么天空离他们这么远。 是啊,同样一片天,为什么离这么远呢。 地上放着牧冬的行李,同样轻飘飘的。牧冬只装了几件衣服,有车在门口鸣笛,一阵响过一阵,非常细密的催促声,牧冬知道不能再在这里了。 他从炕上爬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随手拎着他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家。 书桌被碰歪了,上面的书掉在了地上,练习册写了一半,是中考复习题。 但牧冬没有捡起来。 * 小学生放学要排成一整排,由家长一个个领走。沈春排在中间,虽然身体不太好,但好像没怎么影响过长个子,在一众同龄人中算得上中等。门口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这么大的小孩家长是不敢让一个人回家的。 但沈春自从认路了之后就一直自己一个人。舅妈在药店上班,是给人抓药的,没什么时间,舅舅开出租车,更没有时间,俩个人纠结了很久,还是沈春提出来,他可以自己走回去的,在村里一直是这样。 两个大人一合计,还是同意了。 小学生放学太早,正是人上班的时候,大家都没办法。沈春出了校门就什么也不看,顺着路线一路往舅舅家里走,他记性不好,第一回自己走的时候差点走丢,后来是自己感觉到不对,问了路找回来的。 没有人管的时候,他其实是一个独立的小孩。 后来他就在一路上都给自己找了个标记,记不住路就寻找某个记忆点,某家店或者那棵歪了的电线杆,这才慢慢记住了。沈春闷头往家走,学校门口的路边都是小吃,香气传过来,他肚子叫了一声,他想吃那个烤面筋很久了,但是他每次路过的时候也只是扫一眼。 临走的时候牧冬给他塞了很多钱,他都装在自己的包里,一下都没有动过。 沈春闷头往回走,拐过一个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他的额头撞到那人胸口,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沈春撞懵了,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额头。 面前的人显然也没想到撞的这么厉害,匆忙说:“撞到了?疼不疼?” 沈春听到这声音却突然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连额头的疼都忘记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牧冬笑了一下,问:“哑巴了还是不认识我了?怎么这么呆?” 他摸了摸小孩的额头,笑着问:“难道真撞傻了?” 沈春瞪大眼睛,有点呆愣,缓了好久才喊:“哥……” 他这一声“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将近一个月没见,痛苦的记忆离他们很近,而不见面的日子好像每天都过得很远,一时间谁都没说话,路边吵闹,放学高峰期开始堵车,有好几个车不停在鸣笛。 可两个人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牧冬的手在小孩额头上,片刻后摸摸了沈春的头。他轻声道:“嗯,我来了。” 沈春一下扑到牧冬怀里,声音闷闷的,好像有一点委屈,说:“好疼啊,哥,你给我吹吹吧。” 牧冬领着小孩去了肯德基,他们俩常去那一家,给沈春点了儿童套餐。 小孩一看就没有什么食欲,装作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大口大口吃着汉堡。牧冬这才能好好观察沈春,才走了这么几天,沈春好像一下就没了精气神,整个人都恹恹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颊养出来的肉没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牧冬心里头发涩,手指头掐着裤边,摸到里面有一点硬的边缘。 沈春边嚼边问,“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你不是还没放学吗?” 牧冬伸手抽了一根他的薯条,眯起眼睛,“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沈春一下子急了,也跟着站起来,一下起得太猛,身后的凳子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周围人的视线都看过来,沈春一把扯住了牧冬的胳膊,说:“别走!” 他眼睛红了,眼看着要哭。 牧冬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沈春反应这么大,慌忙道:“没事儿,别慌,逗你的。啊。” 沈春没说话,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牧冬无奈地把凳子放到自己旁边,回头坐下了,沈春才确定他不是真的要走,桌子上的东西却一口没吃了。 他等了牧冬好久,每一天都在等。走的时候牧冬说很快就会来找他,可是过了快一个月,牧冬都没有来,现在他终于来了。 夕阳一点点落下,沈春给牧冬讲了自己到了新班级,还是坐在第三排,乱七八糟的琐事,但是忽略了每天早上的罚站。 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桌上的垃圾被人扔了。牧冬说:“该走了。” 沈春愣了一下,在牧冬以为他要挽留的时候,他居然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自己站了起来,背上他的书包,道:“走吧,哥。” 晚上起了一点风,牧冬牵着沈春的手推开门,低头问:“住哪里,我先给你送回家。” 拐过三个路口,沈春站在了小区门口,扑面而来的饭菜香。 牧冬把书包给他背上,说:“回去吧。” 沈春知道自己该走,还是忍不住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小孩眼睛里期盼的视线让牧冬有一点不忍心,但是一切都不确定,他什么都说不了。牧冬回答道:“很快就来,好好上学。” 沈春收起眼睛里面的失望,回道:“知道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里面走,牧冬就在原地看着他,直到小孩的身影越来越远,牧冬的心口像是被这影子扯着,走的越远拉的他越疼,快要看不见的时候,牧冬突然大声喊:“沈春!” 沈春毫不犹豫地回过头。 牧冬三步两步地走到沈春跟前,终于问出来了一天都没有问出的话。 “在你舅舅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春低了一点头,没让牧冬看到他的眼睛,说:“没有。舅舅和舅妈都对我很好。” “在这里要听话,知道吗?” “嗯。”沈春低声答应了,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他只是问,“哥,你能不能带我走?” “在舅舅家好好的走什么,这里多好啊,上下都是楼房,上厕所再也不用去外面了,还有自来水。”牧冬说,“好好的,有什么事儿跟哥说。”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之前给许淑芬的,教了好多次老太太其实都不怎么会用,好久都不充电在抽屉里自动关机了。 “拿着,之前教过你怎么打电话,记得吗?” 沈春点点头。 “那你给我打一个看看。”牧冬说。 沈春一点点拨号,电话号是牧冬逼他记住的,那段时间牧冬见面就要抽查一下他怕他忘了,如今这一串数字好像已经记到了骨子里。 牧冬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他随手挂断。沈春问:“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铃声。” “新出的功能,给你设置的和别人不一样。” 沈春弯着眼睛笑了,“那我打了你就知道是我了吗?真好!” 牧冬见他新奇,问:“你要不要也弄一个?” “不用,”沈春说,“只有你会给我打电话,电话响了我就知道是你。” 牧冬心里软了一下,道:“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事儿都可以吗?”沈春问。 “嗯。话费给你交了。” “想你了也可以吗?” 牧冬愣了一瞬,然后郑重其事道:“也行。” 两个人黏黏糊糊的一直到太阳下山,牧冬终于在沈春依依不舍的眼神中走了。 他漫无目的,在路边闲逛,不是很想回到他的住处。沈春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回荡,他知道沈春在撒谎。 小孩不会撒谎,其实很容易看出来,沈春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头一直是低着的。 他知道沈春受了委屈,寄人篱下怎么能不委屈。 比起沈春在他面前哭诉,这个谎言反倒更让他觉得是胸口被插了一刀。他都知道,他都明白,可他不能戳破,他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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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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