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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一份合同,煤炭长期供应合同,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二,比周胖子当年拿的价格还低三个点。 “这份合同不是因为你给我的条件好,”万国良把合同推到顾烈面前,“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二十年前我自己,那时候我也是一个人蹲在别人门口等,等了半个月,没人开门,我对自己说,要是有一天我有资格开门了,绝不让人等这么久。” 顾烈接过合同,站起来,朝万国良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粗糙,一个干瘦,但力道是一样的。 回到铺子,顾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问:“银银来过没有。” 老邱摇头,老冯头摇头。 小梁张了张嘴,也摇了摇头。 顾烈眼里头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他把那份万国良签了字的合同拍在桌上。 “煤的事解决了,从今天起,咱可以放开拳脚干了。” 江瀚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汾酒,往桌上一搁,“顾哥,石灰厂那边老邱带人把窑口改好了,明天老冯头去试烧第一窑,建材街西头五家砂石店的合同全拿下了,咱这摊子,站稳了。” 顾烈接过酒瓶,拧开盖,仰头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蹭掉,然后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 黑子趴在门槛上,看见他站起来,抬起脑袋。 顾烈蹲下身,在黑子后脖颈上搓了两把,黑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烈看着黑子的黄眼珠子,轻声说了句:“快了,等老子把这些事都料理干净了,就去找他。” 夜里人都散了,顾烈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把石灰厂第一批石灰的质检报告摊开。 标号全部达标,比周胖子之前烧的高出一个等级。 他把老邱算的账翻了一遍,砂石运输,石灰厂,建材街的砂石店,几块加起来,铺子的月流水已经翻了五倍。 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五条计划,前四条都用红笔划掉了。 只剩最后一条:银银学费,九月份,已存够。 他拿起红笔,在这一条下面又加了几行: 银银的铺子,银银的房子,银银的以后。 写完,笔搁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把照片倒出来,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看到季怀瑾把沈银护在怀里的那张,手停了,不是第一次看了,还是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烟,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江瀚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打听清楚了,那些照片是孙哲拍的,匿名信也是他寄的,还有一件事,周胖子被查之前,他安排了两个师范大学的学生,准备往沈科长身边送,姓陈的学美术,姓李的学音乐,吴彪找的人,周胖子想搞沈衔山,”江瀚说完沉默了一瞬,“孙哲他爹救过我的命,所以我替他瞒了一些事,现在我两年的恩报完了,顾哥,这事我没早跟你说,是我的错。” 顾烈沉默了很长时间,烟在他指间慢慢烧,烟灰蓄了老长没弹。 然后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知道错了,老子不去找他麻烦,但他要还敢往银银面前凑,老子废了他。” 江瀚站起来,从腰后抽出那把军刀搁在桌上,“顾哥,从今天起,江瀚这条命是你的,救命的恩情我还完了,往后我只跟你。” 顾烈看着那把军刀,拿起来掂了掂,搁回江瀚手里,“留着,老子的命硬,用不着你拿命换,但你得替老子办件事。” “什么事。” “明天一早,去物资局。” 沈衔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材料,左边是周胖子的起诉材料,右边是顾烈的运输专营权批准文件。 他拿起钢笔,在顾烈的批准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拿起周胖子的起诉材料,翻开第一页,也签了字。 两个签名,一个笔锋,一样的分量。 有人敲门,抬头看到江瀚走了进来,江瀚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沈衔山桌上,“沈科长,顾哥让我送来的,太行山今年的新枣,给你尝个鲜。” 沈衔山看着那袋枣子,想起上次沈银抱来的那袋枣,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袋口扎着个死结。 当时他问沈银“顾烈对你好吗”,沈银说了很多,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那时候他心里头还有一丝侥幸,现在那丝侥幸也没了。 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踏实了。 江瀚又说:“顾哥让我转告沈科长——沈银的事,他谢谢你,这一阵子你在学校护着他,他记在心里,往后,沈银由他来护。” 沈衔山的手指头在枣袋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替我转告顾烈,小银是个好孩子,他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 江瀚走了,沈衔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 树叶开始泛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他把钢笔搁在桌上,拿起桌上那张全家福,大哥大嫂抱着小沈墨,照片边角已经发黄了。 那时候他不姓沈,或者说,他没有姓,孤儿院的孩子都跟院长姓,院长姓李,他也姓李,叫李山。 十二岁那年,一个叫沈牧之的人来孤儿院做公益讲座,讲的是山区扶贫政策。 讲座结束以后,沈牧之在院子里抽烟,看见他蹲在墙角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沈牧之走过去看,他在抄沈牧之刚才讲的扶贫数据,一笔一画,一个字都没错。 沈牧之把烟掐了,“你叫什么名字。”他说叫李山,沈牧之说你想不想上学,他说想,第二天沈牧之就给他办了领养手续,沈牧之跟他说得很清楚:我不是你爸,你也不是我儿子,但你可以把我当哥,从今天起你叫沈衔山,衔是接的意思,山是大山,记住你从哪里来。 他记住了,沈牧之供他上完中学,又出钱送他去国外留学。 出国那天沈牧之在机场跟他说,学完了回来,咱们一起做点事。 他说好,他回来的时候,沈牧之已经死了。 山洪,一家三口全没了。 他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个小时,然后走进去。 沈牧之的脸被水泡得变了形,他抬手把白布重新盖好,转身走出去,从那天起,他就是沈家的顶梁柱。 沈牧之的遗物里有一张全家福,大哥大嫂抱着小沈墨,沈墨戴着半顶破军帽,帽子底下的头发根是银白色的。 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沈砚的头发也白了,他以为是病,带去医院查,查不出来。 医生说不是病,是遗传。 直到沈银站在他面前,他才明白——沈墨还活着。 被洪水冲走了,被一个人从河里捞起来养大,磕磕绊绊长到十九岁,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而他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他喜欢上了恩人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沈衔山把全家福放回抽屉里。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再好也不是你的,他认。 周胖子被传唤到物资局的时候还穿着他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夹着公文包,迈着方步走进会议室。 看见沈衔山坐在主位上,旁边还有两个纪检的人,他愣了一下,但马上又堆出笑脸:“沈科长,这是——” 沈衔山把一沓材料推到他面前,行贿记录,偷税账目,恶意竞争的举报材料。 每一份都盖着红章,每一页都有他周胖子的签名或者指印。 周胖子不笑了,他翻了几页,脸上的横肉开始抖,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下来,滴在材料上洇开。 “沈科长,这是谁他妈陷害我——” “周德彪,”沈衔山打断他,“你上回在德胜楼跟我说,你可以做任何事,我现在告诉你——你做的任何事,都有代价。” 他站起来,对纪检的人点了点头。 那两个人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周胖子身后。 沈衔山把最后一张纸搁在桌上,砂石运输专营权的批准文件。 申请人的名字写着顾烈,右下角盖着物资局的红章。 “你以为顾烈是拿人换的批文,你错了,他拿的是规矩和本事,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 周胖子张嘴想骂,两个纪检的人按住他肩膀往外押,他挣扎了两下,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沈衔山弯腰捡起那沓底稿,上面写着“师范大学生沈某私生活糜烂”的字样。 他把底稿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周胖子的案子立案之后,建材街的商户集体把他告了。 合同欺诈,运费拖欠,以次充好,数罪并罚,判了六年。 被押上警车那天建材街好多人都去看了,老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警车开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该。”
第142章 大结局 孙哲被学校处分之后,他拍的那些照片被江瀚从底片来源查出来,捅到了孙德厚面前。 孙德厚气得差点背过去,当着全家的面把孙哲的相机砸在地上。 孙哲被他爹送到外地去了,一个偏远县城的煤矿上做文员。 他爹说你不是不想干建材吗,行,去煤矿上待着,什么时候学会做人什么时候再回来。 孙哲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江瀚去送他。 孙哲脸色灰败,问:“顾烈知道是我吗。” 江瀚说知道。 他又问:“他说什么了。” 江瀚看了他一眼:“顾哥说你已经受到惩罚了,他不会再找你麻烦,但他让你记住,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永远不是你的。” 火车来了,孙哲拎着箱子上了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省城的天,灰蒙蒙的,跟他的脸一个颜色,没有人朝他挥手。 沈银从校门口出来,准备挤公交车去沈家给沈砚补课。 刚出校门就看见了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顾烈站在车旁边,嘴里叼着半截烟,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看见沈银,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拿手指头掐灭了,烟头烫在指腹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跟那天在军区大院门口一样,又不一样,那天他往后退了一步,今天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银站在台阶上,脚挪不动了。 顾烈走到他面前,把塑料袋递到他手里,塑料袋里是一包大白兔奶糖。 沈银低头看塑料袋里的东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不是去外地了吗。” “回来了,煤的事谈妥了,石灰厂第一窑烧出来了,标号全达标,铺子也稳了,老子把该料理的都料理完了,就来了。” 沈银攥着塑料袋,手指头使劲捻着塑料袋的边角,捻得塑料嘎吱嘎吱响。 他想说的全堵在嗓子里,这十几天他没有怎么吃喝也不怎么敢开口,就是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 现在顾烈站在他面前,他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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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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