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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烈又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粗糙的手指头轻轻蹭了一下沈银的眼角。 “银银,照片的事——老子不是不信你,老子是怕,怕你心里有别人,怕老子在你心里没那么重要,怕老子是个泥腿子,配不上你这个大学生,”他的声音哑了,“老子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但老子怕你不要老子。” 沈银抬手在顾烈胸口狠狠锤了一拳。 “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傻!我从八岁就跟着你,你养了我十一年,你给我编辫子,你喂我吃饭,你拿命供我上学,我心里除了你还能有谁?嗯?顾烈你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顾烈一把把他拽进怀里,这次他没有往后退,他把沈银箍在胸口,箍得紧紧的。 沈银的鼻子撞在他锁骨上,磕得生疼,但他没躲。 他把脸埋在顾烈胸口,闻那股烟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洇湿了顾烈的军绿背心,跟那天一样,又不一样,那天是委屈,今天不是。 顾烈感觉到胸口潮了,他把沈银抱得更紧,下巴抵在沈银头顶。 “银银,老子错了,老子嘴笨,老子不会说好听的,但老子这辈子——命是你的,人是你的,铺子是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沈银在他怀里闷声骂了句混蛋,反手抱住了他。 寒假,一辆大解放停在石头村村口,车门打开,沈银跳下来。 摘了帽子,那头银发在太行山的阳光下亮得晃眼,他身后跟着沈砚。 沈砚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长途汽车,第一次亲眼看见真的山,他站在村口,瞪着面前那座连绵起伏的老君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说的是真的,山真的是连成片的,山外有山,岭外有岭,不是画上的那种——是真的,它们挤在一起,挤了几万年。” 沈银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这才哪到哪,跟我走。” 他们走过村口的大柳树。 柳条光秃秃的,被山风吹得横着飘,走过供销社门口,徐婉秋正站在柜台后面,她已经不在供销社干了,在县城开了自己的小卖部,今天是回来帮爹盘点库存。 看见沈银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朝他点了点头。 沈银也朝她点了点头,她跟许衍还通着信,信里许衍总说省城的汽水比石头村的好喝,她说等我去省城你请我喝,许衍回信说行,请你喝到你拉肚子为止。 走过打谷场,村里人都探头出来看,有人认出了沈银。 那不是顾家阎王的那个银头发娃娃吗,考上大学的那个,回来了。 这回带了个跟他一样白头发的娃娃,两团银白在黄土路上并排走,像两轮掉在山沟里的月亮。 走到村东头半山腰,石屋还是那座石屋,屋顶的瓦补过了,院墙加固了一圈,门口那棵枣树挂满了果子,紫红紫红的压弯了枝头。 沈砚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枣子,“这就是你说的太行山最好吃的枣。” “嗯,我哥每年秋天都爬上树给我摘。” “今年也得爬,”顾烈的声音从屋后传过来。 顾烈从屋后绕出来,裤腿卷到膝下,赤脚蹬着解放鞋,手里拎着个竹筐,竹筐里装着刚摘的枣子,他看着沈银,嘴角翘起来。 “来得正好,枣子刚摘完,挑最大的给你留了一筐。” 沈银走过去,从竹筐里拿了一颗枣在裤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枣肉又脆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还是那个味道,太行山石头村的味道,顾烈每年秋天爬上树给他摘的味道。 顾烈把竹筐搁在地上,抬手在沈银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回来就好。” 沈银嚼着枣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顾烈没听清,低下头凑近他,沈银把枣核吐掉,踮起脚,在顾烈嘴唇上亲了一下。 顾烈愣住了。 沈砚在旁边猛地把脸转到一边,耳朵红透了。 沈银退开半步,嘴角翘着,“老子回来了。” 顾烈回过神来,一把把沈银拽进怀里,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不像芦苇荡里那么野,但比那次更长更深。 沈银被他箍在怀里,脚尖都快离地了。 沈砚背对着他们仰头看枣树上的枣子,看得极其专注,仿佛枣子上头有什么世界级的学术难题需要他立刻攻克。 过了好一会儿顾烈才松开沈银,额头抵着沈银的额头,声音哑着:“还走吗。” 沈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顾烈的眼眶红了,他把沈银按在胸口,下巴抵在沈银头顶。 沈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撞得又快又猛,隔着两层布料都能听到。 沈砚终于把视线从枣树上收回来,清了清嗓子:“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儿还有个未成年人。” 沈银从顾烈怀里探出头来,朝沈砚勾了勾手指。 沈砚走过去,沈银把他拉到枣树下,从竹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枣子塞进他手里,“尝尝,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种甜。” 沈砚把枣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面前那棵枣树,又转头看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脉。 山风吹过来,把他那头银白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眯着眼睛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枣子的甜,有泥土的腥,有野苜蓿开花时那种淡淡的香。 画了十三年山,今天终于站在了真正的山面前。 顾烈从屋里端出一盆酸菜炖粉条和一盘炒不烂子,不烂子的边角炒得有点焦,蒜末撒在面上还冒着热气,他把筷子递给沈砚。 “尝尝,太行山的家常饭,你哥从小吃这个长大的。” 沈砚夹了一块不烂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比还行好。” 顾烈看了沈银一眼,沈银笑着解释:“这是他说好吃的最高评价。” 黑子在门槛上趴着,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枣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罩在三个人的身上。 山风从老君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苜蓿的紫花香,沈银靠在顾烈肩膀上,把腿伸开,脚丫子搁在黑子背上。 黑子回头舔了一下他的脚踝,又转回去继续扫尾巴。 沈砚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他靠在枣树树干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沈银扭头看他:“画啥呢。” 沈砚头也不抬:“山,还有枣树,还有石屋,还有门口那条黑狗,还有你俩。” 太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了。 沈砚画完最后一笔,把速写本翻过来给沈银看,三个人坐在枣树下,其中两个靠在一起,另一个抱着画板。 沈银看了很久,然后把画递给顾烈,顾烈看了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把画拿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旧相框。 他把画装进相框里,搁在石屋正中间的柜子上,那个位置,原来是放他爹妈遗像的。 “以后这儿,”顾烈指了指柜子正中间,“放咱家的东西。” 沈砚看着自己的画被装进相框里,看着那个相框被摆在石屋最正中的位置。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绷住那副惯常的不屑脸,但嘴角不听话地往上翘。 最后他放弃了,把脸转到一边,拿铅笔在速写本上乱画,“行了行了,一张破画至于吗,下回画张更好的。” 沈银和顾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拆穿他。 山风继续吹,枣树沙沙响,黑子的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石屋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枣树下的空椅子上。 那三把椅子,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有人坐。 故事开始于——他想逃。 故事结束于——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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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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