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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荫底下,晚自习前,宿舍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夹着课本的学生。 有人从他们旁边经过,回头多看了一眼,站着的那个男人太高,太壮,跟学校里的人不是一个物种。 顾烈把沈银放下来。 沈银站稳了,扯了扯衣摆,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 “腿还疼不疼,”顾烈低头看他腿。 “不疼了,”沈银嘴硬。 顾烈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票子,塞进沈银手里。 票子是新的,对折着,捏在手里头能感觉到厚度,沈银低头看了一眼,全是一百的,少说有五六张。 “这么多——” “拿着,吃饭别省,看到啥想买的就买,不够给老子打电话,老子再送过来。” 沈银捏着钱,没推,他知道推也没用,把钱叠好塞进裤兜里,手指头在裤兜里捏着钞票的边缘,捏了好一会儿。 “你——你回去路上慢点。” “嗯。” “黑子还在棚屋里,你回去记得喂它。” “嗯。” “还有——批文的事,别跟沈衔山来硬的,那人吃软不吃硬。” “嗯。” 沈银站在梧桐树底下,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把钞票攥得起了皱,他低着头,帽檐遮着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下巴和抿得发白的嘴唇。 顾烈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像被人拿手指头轻轻掐了一下,他伸手揉了揉沈银的后脑勺,隔着帽子摸到银发在帽檐底下的触感。 “上去吧,别杵这儿。” 沈银点了下头,转身往宿舍楼门口走。 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顾烈站在梧桐树下,军绿背心在晚风里头晃了一下,他朝沈银摆了摆手。 沈银又走了几步,走到门口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烈还在那儿站着。 “快上去!再回头老子把你扛回去!” 沈银噗嗤笑了一声,推开门进去了。 顾烈站在梧桐树下,等沈银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才转过身往校门口走。 孙哲从图书馆出来,手里夹着两本书,他今天没去建材街,他爹让他周末再过去,他正往宿舍楼走,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了。 校门口,梧桐树下,那个人的背影。 军绿背心,大裤衩,比所有人都高一个头的铁塔身板。 顾烈。 孙哲的心脏猛跳了一下,跳得他胸口发疼,把手里的书往胳膊底下一夹,快步追上去。 “顾大哥!” 顾烈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孙哲追到他旁边,侧着头看他的脸。 顾烈的脸半明半暗,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另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头,看不清楚表情。 “顾大哥你怎么来学校了?你来找人的?” 顾烈没应。 “你是来找沈银的吗?”孙哲跟上去,语调是压不住的急促,“他——他不在宿舍,我下午看见他跟季怀瑾一块儿出去了,好像是去省图书馆——” 顾烈猛地停住脚步,孙哲差点撞在他身上。 顾烈转过身,低着头看孙哲。 孙哲比顾烈矮了大半个头,被顾烈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给银银那五百块钱,是他妈谁给你的。” 孙哲的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我——那是我——” “你说是你爹做慈善,”顾烈往前迈了一步,孙哲往后退了一步,“你说是他爸专门资助困难大学生,你把钱往他面前一扔,跟施舍要饭的似的。” 孙哲的后背撞在梧桐树干上。 “顾大哥——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子不是没警告过你,”顾烈的手抬起来。 孙哲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 结果那只手落在了他肩膀上。 “老子现在不动你,不是因为老子不敢,是因为银银替你说情。” 孙哲嘴唇开始抖。 “但老子告诉你,”顾烈的手指头收紧了一点,孙哲肩膀上的骨头在顾烈手指头底下咯吱响了一声,“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绕着银银走,别去他们宿舍,别去他们教室,别在食堂跟他坐一张桌子,路上碰见了,绕道,老子的人,你多看一眼,老子记一眼,等银银说可以算账那天——老子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松开手。 孙哲顺着树干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顾烈再没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孙哲坐在梧桐树下,手指头攥着地上的土,攥得指甲缝里全是泥沙,肩膀被顾烈手指头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疼。 他不知道顾烈什么时候会来找他算账,也许半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某个下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种不知道比直接打他一顿更让他害怕。 沈银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了。 他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刚要推门—— 门从里面猛地撞开了。 许衍和赵宏远正在屋里追着打闹。 许衍手里举着赵宏远的Game Boy,赵宏远从后面追他,两个人绕着桌子椅子满屋子跑,许衍为了躲赵宏远的魔爪,一个箭步往门口冲,猛地拉开门,正要往外跑—— 正面撞上沈银。 许衍刹不住脚,整个人撞在沈银身上。 沈银本来就腿软,被他一撞直接往后倒,后脑勺差点磕在门框上,被许衍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但那一下撞击,许衍的膝盖顶在沈银腿间,正好顶在那块皮上。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了,又一瞬间全涌回来,红了白,白了红。 “阿银!阿银你怎么了!”许衍吓傻了,手忙脚乱地把沈银扶起来,“你脸怎么白成这样——不对,又红了——你到底怎么了!我撞到你哪儿了?” “没——没事——”沈银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个字都在抖,“你——你先松手——” 许衍赶紧松开手。 沈银扶着门框站直了,走路姿势僵硬得跟绑了木板似的,一步一步往床铺挪。 赵宏远从后面凑过来,他看见沈银走路的姿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阿银,你腿怎么了。” “没怎么,上班站的,腿酸,”沈银没回头。 “上班站的是小腿酸,你这一看就是大腿根——”赵宏远说到一半停住了,嘴角微微挑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许衍赶紧过来扶着沈银往床沿上坐,坐下来的时候沈银屁股挨到床板,伤口又被蹭到,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许衍蹲下来看他的腿,“你到底怎么了,我看你走路都不对劲——你上午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都跟你说了上班太累了,”沈银岔开话题,声音尽量稳住,“茶楼今天客人多,站了一天腿酸,行了别问了,我没事。” 许衍还是皱着眉,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凑近沈银,鼻翼动了动。 “阿银你身上什么味。” 沈银的身体僵了。 “还能什么味,汗味。” 许衍摇摇头,“不太像汗味,还有点——”他又凑近闻了一下,鼻尖差点贴到沈银脖子上,“还有点腥,又不太像鱼腥的那种腥,是那种——” “汗不就是腥的吗!”沈银一把推开他,力道比平时大,推得许衍往后踉跄了半步,“我上了一天班出了一身汗,当然腥了!你属狗的?闻来闻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抓起柜子里换洗的衣服就往浴室走,步子还是僵的,但走得很快,逃一样的,浴室门砰地关上,咔嗒一声锁了。 许衍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赵宏远,“他咋了,火气这么大。” 赵宏远靠在床架上,手里玩着那个Game Boy,屏幕上的俄罗斯方块还在往下掉,他看了一眼浴室关紧的门,嘴角那抹笑更深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耸了耸肩。 沈银把门锁上,后背靠在门上,慢慢蹲下来。 刚才许衍说“腥”的时候他心跳都快停了。 沈银拿香皂搓了半天,才把那层腥味搓掉了。 但那股酸疼感还在,腿根的皮还在,每走一步就提醒他刚才在棚屋里发生了什么。
第110章 为什么偏偏就是他…… 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衣服,许衍和赵宏远已经消停了,许衍坐在床上啃苹果,赵宏远躺在对铺翻《体坛周报》。 许衍看见沈银出来,立刻坐直了,“阿银!正好——我有事跟你说!” 沈银拿毛巾擦着头发,在床沿上坐下来,两条腿小心翼翼地并拢。 “是不是论文的事。” 提起这个,许衍脸上刚才那点嬉皮笑脸全没了,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浮起一层怒气。 “对!就论文的事!我跟赵宏远今天早上去资料室查了!”许衍一拍大腿,“阿银,你猜怎么着!那些卡片,真被人改过!不是我的幻觉!是真的被人用橡皮擦擦掉,然后用蓝黑墨水重新写的!连吴姐都确认了!” “查到是谁了?” “没查到具体是谁,查出来就省事了,”许衍从床头拿起一张纸,是吴姐写的情况说明的复印件,他拍在沈银面前,“但那个人有个写字习惯,特别明显,你看这儿,这是我照着那些被改的卡片临摹的。” 沈银接过那张纸。 许衍在旁边凑过来,手指头戳在纸上的几个字上头。 “你看这个‘语’字,第三笔横折,正常人写横折是横着过去然后往下折,横平竖直,但这个人写横折的时候,收笔带了个小钩,横折写成了横折钩,再看这个‘学’字,上半部分结构偏紧,写得很挤,下半部分的‘子’字又偏松,整个字看着像被扯成了两截。” 沈银低头看纸上的字,许衍临摹得很认真,一笔一画都尽量模仿了那个人的写法。 那个“语”字的横折钩,确实是错的写法,正确写“语”字第三笔是横折,不钩,这属于错误的书写习惯,很难刻意去改。 他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那个人平时写字就这样,横折习惯性带钩,“学”字上半紧下半松。 在图书馆一块儿自习的时候,沈银还调侃过他写字像被狗撵的,上半部分赶着投胎,下半部分才想起来要喘口气。 沈银脸上血色慢慢褪去。 “怎么了?”许衍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沈银半天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飘,“没,没有,不太可能。” 许衍又连着喊了他好几声,“阿银!阿银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又白了?” “没事,”沈银把那张纸还给他,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可能是洗澡洗太久,有点晕,对了,最后怎么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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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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