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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枝宜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几乎不经思考便要回答说‘你’。 可话到了嘴边,最终又咽回去,变成一个根本无法解开的难题。 段元祺与段景卿肖似的轮廓在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公,他带着这样一副皮囊去与宋凭比较,甚至不需要完整的逻辑,便能得知最终的答案。 季枝宜抛不开这项最重要的因素,同样想象不到段元祺以陌生的,与段景卿全然无关的姿态出现。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吧。” 段元祺迟疑着做出选择,季枝宜便如愿地给出答案。 他悄然松开了牵着段元祺的手,侧过脸,斟酌着说:“我喜欢先生,而你恰好和他很像。” 时间在这句话后愈发显得漫长。 段元祺一度认为它不存在,桌上的电子时钟却在某个瞬间跃至下一种排列,将其定义成尚且流动着的稠滞。 段元祺在最初的数分钟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季枝宜诚实的回答让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挫败。 他用食指去抠攥在手里的床单,死死握着一角,无声无息地将其揉皱又松开。 段元祺花了些时间去平复这些本该预料到的负面情绪,稍后松开手,无甚波澜地开启了新的话题。 “昨天奶奶和我打了电话。” “嗯?”季枝宜不太明白地应了一声。 “今年圣诞他们要去纽约,爸爸也会一起去。” “你想去吗?”段元祺接着问,“去了就可以见到他了。” 季枝宜犹豫了。 他不想去纽约。 段景卿将公司总部设立在曼哈顿。 季枝宜的印象里,对方以往总会在那里与美丽优雅的女士们邂逅。 他们像所有虚伪的成年人一样调情、亲吻、共度一夜,少有的也会发展成为更稳定的关系。 几周,数月,甚至小半年。 然后等来其中一方的厌倦,礼貌又体面地收场。 在此期间,季枝宜会给段景卿打电话,问对方什么时候才能回劳德代尔堡。 季枝宜编造出一堆蹩脚的理由,拿老师与学习当作借口,迫使段景卿提前登上返程的航班。 劳德代尔堡才是只属于季枝宜与段景卿的城市,没有寒冷的天气,也不会有季枝宜所不了解的陌生人。 可是现在,季枝宜似乎必须离开这里了。 季枝宜好像知道了这一次段景卿不会回来。 他只能去纽约,只能暂且告别南方海滨湛蓝广阔的天空,再去瞧一眼深冬的曼哈顿被高楼挤成一线的灰败。 “想的。” 季枝宜说着又去牵段元祺的手,将对方从层叠的被褥中解救出来,貌似深情地凝视着。 段元祺仍旧不说话,但他清楚地知道季枝宜正在想些什么。 这就是他区别于宋凭的地方,一张相似的脸,以及无数的,宋凭不可能给予的机会。 翌日清晨,季枝宜的生物钟让他守时地在没有铃响的情况下醒来。 他在尚未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往身边一瞥,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许久之前,段景卿哄累了,正安稳地陪在他身边。 这样的认知霎时带来惊喜,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瞬落空后的清明。 季枝宜很快恢复了平静,坐在段元祺的床上发了会儿呆,继而拾起衣裤,蹑手蹑脚离开了对方的房间。 客房的门虚掩着,幽弱地从屋内溢出些微亮的晨光。 季枝宜在经过时不自觉地将视线探进去,做贼似的,试图找寻宋凭的身影。 他并不希望宋凭真正意识到他与段元祺几近越界的关系,那应当不会长久,也不该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心里留下什么无端的影射。 细小的尘埃在一束金色的光芒里飘得很轻,从房间的窗边斜越,跨过床铺,而后掉到走廊没有开灯的角落里。 它们聚成一道显眼的亮色,抹在棕色调的地砖上,画出太阳似的一个圆。 季枝宜跟着它往房里看,宋凭却没有出现在那张挨着窗的床上。 他心虚地在门外多停留了几秒,扶住门把,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瞧瞧。 “哥哥?” 正在季枝宜决心放弃之际,宋凭的声音蓦地从身后传了出来。 季枝宜被惊得一怔,迟迟地回眸,对方便站在客厅与走廊的转角处,颇为好奇地望着他。 “哥哥起得好早啊,我刚刚在餐厅都没有看见你。” 宋凭的话实际上没有任何的暗指,然而到了季枝宜的耳朵里,却因过分的警觉而将其当成了一次质询。 季枝宜匆忙为自己假想的命题编造出借口,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小声解释:“我去叫小元起床。” 宋凭没有说话,视线被季枝宜莫名其妙的紧张引向了对方手中的衣物。 他无声地将目光扫过,末了定格在一条垂落的发带上,悄然皱起了眉。 “这个月底我过生日,哥哥可以来吗?” 季枝宜为宋凭和语调不相称的表情往回退了半步,无意间便让那些衣服撞进了角落的光束里。 它们像是霎时成为了标注出的重点,夺走宋凭全部的注意,甚至没再仔细去听季枝宜的回答,独独只盯着从对方的指缝里流出的褶皱。 “可以的,到时候你让小元跟我说一声就好。” 季枝宜答完,匆匆忙忙从走廊里躲开了。 他在经过宋凭时心虚地低下了头,回避掉对方跟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当作看不见一般,径直走进了房间。 紧绷的精神并未立刻归于平静,季枝宜心有余悸地进行了几次深呼吸,稍后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拎着昨天换下的衣物。 他后知后觉地将它们举到眼前,看那条发带摇摇晃晃垂在缎面的衬衫边上,跟着他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晃动。 理智告诉季枝宜,宋凭一定也注意到了这点。 可他更愿意自我欺骗,努力地尝试安慰自己,用宋凭在最后的沉默去说服,那就是对无关事物的忽视。 这么想着,季枝宜丢下那些衣服走进了一旁的衣帽间。 他随手拿了一件薄毛衣,走到镜前准备将前夜的睡衣换下。才刚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先前的暗示便骤然被打破,变成一道更为明确的指向。 季枝宜的身上甚至还穿着一件不合身的T恤,晃悠悠遮住腿根,又在宽松的领口露出大片被揉红的皮肤。 那是段元祺的衣服,也是段元祺的恶劣。 宋凭一定看见了,宋凭一定猜到了。 ====
第14章 越界 段元祺和宋凭的第一节课选在一起,因此并没有分开走,而是一前一后踏上台阶,从花园旁的连廊绕了上去。 宋凭的电脑没有装在包里,用手抓着,没有半分心疼地在金属的护栏上碰出声响。 他好像刻意试图引起段元祺的注意,等到段元祺的脚步如愿停下,他便仰起脑袋,看对方转过身,不太耐烦地将目光放下来。 “你今天好吵。” 段元祺把搭在护栏上的那只手朝宋凭的电脑移了过去,算是提醒地往里挥了一下。 轻质的外壳‘啪’地发出一声响,倒不显得闷,甚至还叫人觉得有些刺耳。 “我问了哥哥要不要去参加我的生日聚会。” “然后呢?” 段元祺的心情在这个早晨差到了极点,他往边上靠了些,为其他经过的同学让出距离,仍旧居高临下地看着宋凭,等待对方回答他那句听上去漠不关心的‘然后呢’。 “哥哥说他会去的。” ——哥哥,哥哥,哥哥。 段元祺听见宋凭这么叫季枝宜就烦。 他几次想要纠正对方,可再往后,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更为合适的称呼。 ——枝枝? 段元祺才不想让更多人发现这个名字暧昧的暗示。 他可以容忍段景卿不厌其烦地用两次重复的发音去指代季枝宜,卷起舌头,以亲吻的方式去呼唤对方,可这并不代表他也能够接受宋凭同样去做。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段元祺卡在中间,一边对前者无可奈何,一边又时刻对后者保持着警惕。 “你不想让哥哥去吗?” 宋凭表现得颇为无辜,要不是嘴角隐约挂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段元祺几乎就要以为宋凭是在恳求他放季枝宜去参加一次聚会。 段元祺意识到季枝宜应当已经在更早之前答应了,于是沉着脸在台阶上站了一阵,没趣地回应道:“请便。” 他说罢便往教室的方向走,愤愤在转身后冷下眼神,攥紧了书包背带上那个他从季枝宜手里讨来的钥匙扣。 指尖的吊坠轻轻转过半圈,落入掌心,由五指温柔地笼罩出黑暗。 段景卿送给季枝宜的十六岁生日礼物是一台车。少年被惯得有些任性了,饶是如此,也没有即刻将早先的气消下去。 季枝宜要等到几天后才会乖驯地回到段景卿的面前,收敛了从曼哈顿带回的反抗似的冷淡,用一贯蕴藏期待的神情将掌心在段景卿的眼前摊开。 那是一枚莫比乌斯环吊坠,由一条素链串着,在迈阿密的星夜里散发出静谧的光亮。 季枝宜的瞳仁在那夜的月色下幽深得仿若一条空寂的河,缓缓有映着星子的眼波流过,安静到根本望不见任何多余的情愫。 段景卿将吊坠接过去,在指尖触碰到对方掌心的一刻,鲜明地察觉到了季枝宜的震颤。 他垂眸打量起季枝宜的表情。季枝宜克制地,不自觉地轻抿着唇瓣,视线浅浅地斜落,停在已然空无一物的手掌中央,极为压抑地呼吸。 “是那台车的回礼。” 季枝宜的谎说得极为拙劣,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段景卿,始终只盯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 他的第一次告白来得含蓄且委婉,用一枚甚至无法象征爱情的莫比乌斯环,在段景卿的颈间留下些许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 “那是你的生日礼物。”段景卿说,“生日礼物是不用回礼的,枝枝。” 段景卿回避了这枚吊坠可能蕴藏的喻义,他在几周前的夜里才和季枝宜讲过一个故事——被困在莫比乌斯环中的恋人永远绕不出爱的诅咒,生生世世地被对方的灵魂所牵引。 季枝宜那时很认真地听了,倦怠地睁开眼,含糊问道:“那先生呢?有人送过你莫比乌斯环吗?” “没有。”段景卿记得自己这样回答。 他去揉季枝宜散在枕头上的柔软碎发,用指尖轻轻地梳过去。 少年清隽的五官被夜灯照得像是隔着层雾霭,朦胧而细腻,漂亮得如同一件玻璃罩中的艺术品。 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心里那道声音问了出来,暗示一般,淌进了季枝宜的耳畔。 “为什么问这个,枝枝要送给我吗?” 时至今日,段景卿已经无法回想起当时的季枝宜又同自己说过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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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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