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景卿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自己早就在季枝宜的人生中走过,他只是纵容妥帖地途经某处,很快又会前往下一个地点。 “才几个月不见就已经不记得我了吗,枝枝。” 终于熬到晚餐结束,段元祺被祖母带去了花园,季枝宜却不幸地继续跟在段景卿身边。 季枝宜知道自己可以拒绝,但身体在他重新掌握语言这项能力之前便亦步亦趋踩着段景卿的影子走进了会客室,不受控制地绕过屏风,定定立在了沙发旁。 “小元说你……说公司遇到了一些状况。” “已经处理好了。” 季枝宜好不容易扯出来的话题轻而易举被段景卿添上了句号,尴尬得连余音都没有剩下,只有壁炉中虚拟的火光不忍心似的‘噼啪’发出间错的轻响。 季枝宜不自觉抿紧了唇瓣,再没有曾经面对段景卿时的放肆,而是将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斟酌预演,接着否定,不断地推翻重来。 此刻的爱不确定不明了,过去的爱却与眼前的段景卿重叠了,孕育出一种虚妄的假象,似乎只要季枝宜再乖驯一点,就可以回到十八岁的生日夜。 他犹豫着松开唇瓣,长时间的咬合为下唇添上了一道齿痕,在嫣红底色里掺入颓靡的光艳。 段景卿像许久之前那样用指腹轻慢地摩挲,季枝宜以为对方会吻他,于是温和地垂落眼帘,将那些湿漉漉的光亮统统藏在了段景卿笼出的阴影下。 可他等啊等,熟悉的木质香却始终只是若即若离地绕在身侧,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更没有表现出接近的可能。 段景卿好温柔地注视着季枝宜。 季枝宜的视线缓慢地抬升,幽幽与之交视,在眼眸中映出对方的影子。 段景卿只是缄默,只是凝视,最后捧着季枝宜的脸,轻声叹息:“枝枝,我以为你会听话的。” 季枝宜在餐前换了身衣服,宽领的毛衣被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拘束的衬衣与西裤。 他剪了短发,这使他与段景卿一贯的印象割裂开来,恍惚更像段景卿记忆中的初次见面。 “我只是想见你……” 季枝宜凄迷地向段景卿剖白,哀哀抓紧对方的衣袖,不让那双手从自己的脸颊离开。 他先前不敢去看段景卿,此刻又被钉死了一般挪不动自己的视线。 季枝宜太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描摹过段景卿的脸了,以至于模糊的轮廓一时间没办法全部刻进脑海,只够记住眼睛,记住段景卿看向他时的神情。 “见到我了又怎么样呢?”段景卿问,“你已经是大人了,任性也不会有用了。” 段景卿用一贯的话术拒绝,表情却和季枝宜想象中的不一样,要复杂许多。 他就像隐匿了某个不曾被勘破的秘密,或许与季枝宜有关,但绝不可能真正因对方而起。 那目光望得太深,太远,久得仿佛遥遥眺向了过去,落在一段季枝宜没有到过的时光。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劳德代尔堡呢?在江城我也一样可以长大啊!” 季枝宜隐约猜到了,段景卿望着的大抵并非自己,而是那个他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答案。 他的眼泪像十七岁的圣诞夜里一样不听话地突然掉了下来,沾湿睫毛,打乱呼吸,洇在干净的衬衣上,狼狈地在段景卿的掌心留下一片潮湿。 “枝枝。”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为什么要那样纵容我呢!为什么又不管我了呢!” “枝枝……” “明明你一开始就可以不理我的。” 段景卿不作答,还是用以往的方式,等待季枝宜的提问逾期。 他甚至不再重复那些陈词滥调,一味替季枝宜擦拭眼泪,平静地看着对方啜泣,等待那样哀郁的声音渐止,这才无可奈何地说道:“我已经给过你想要的爱了,枝枝。” “不要再贪心了。” 相较于季枝宜,段景卿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冷淡而妥帖,似乎对方确实就只是一个显得棘手的旧情人,需要他花费更多耐心去平息那些过剩的幻想。 季枝宜其实早就明白这场对话陷入了死局,可他做不到像段景卿一样游刃有余,也没有办法不去怀念自己试图讨要回来的宠爱。 他一面清醒,一面又逃不出去,段景卿就像一道魔咒,仅仅念出口,就已然将他困死。 “回去休息吧,今天太晚了。” 段景卿不让两人之间的沉默延续太久,即便季枝宜正因为过速的呼吸而发抖,他也仍旧在这句话后绕过对方离开了。 季枝宜不可思议地回眸,眼睁睁看着段景卿离开会客室,盘桓在心底的希冀终于坍塌,变成比废墟更为荒芜的空洞。 他记住了段景卿留给他的最后一眼,幽深的瞳仁里印刻得最为清晰的其实并非他的脸,而是一道轮廓。 ——穿着规整的衬衣,深色的西裤,修长舒展的,短发的少年。 ‘是很久以前,一个同学借给我的。’ ‘他在古典文学课上念了一首诗。’ ‘我第一次见他,他没有穿外套,只有一件衬衫,铅灰色的西裤,坐在空无一人的小音乐厅里弹琴。’ ====
第30章 代我向枝枝道晚安 段元祺陪祖母沿着海边的栈道走了一圈,这个季节的夜晚太冷,风吹久了,皮肤便割出细密的疼痛。 两人没有在外面待太长时间,聊了些关于学校的事,不久就朝来时的方向绕回去。 “奶奶还是觉得申请这边的学校好一点,接触到的人也不一样。你要是改变主意了就给家里打电话,这几年我们都在给这边的基金会赞助,不用你再去准备别的。” “佛罗里达的天气好。” 段元祺有些心虚,这个借口说出来,就连他自己都不信。 好在祖母向来宽和,听见这话也只是继续着先前温婉的语调,不接受却还是纵容地继续道:“不用讲这些,奶奶知道你留在那里有自己的理由。” 庭院里光线不佳,影影绰绰叫段元祺看不清说这话时祖母的表情。 他总觉得对方像是知道些什么,又思索着不知该如何委婉地将其表达出来。他于是并不立刻接话,而是安静地陪着祖母一路向门廊走去。 段元祺在祖母即将踏上台阶时转身,贴心地扶住了对方的手臂。 然而祖母却没有真正迈步。 她依旧站在原处,矛盾地皱着眉,几乎微不可查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老人的担忧有时会表现得比年轻人更为鲜明,爬上褶皱的皮肤即便保养得再好,些微一个表情,还是会挤出经年的沟壑。 段元祺的祖母撑着那条青春而有力的胳膊走上了阶梯,在最后让自己早已不再平展的手掌离开了段元祺的衣袖。 她抿了抿唇,似是换下了原本的措辞,再开口便成了含蓄的隐喻。 “枝宜当时也不想去波士顿,他和我说佛罗里达天气好的时候那里正有飓风。” 段母说着,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在下一次开口前重新牵住了段元祺,已然老去的躯壳供给不了更高的体温,只能比夜风更凉地拍在段元祺的手背上。 “你们总是以为我们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奶奶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都是为了什么想要留在那里。” “我……” 段元祺以往很少会去想自己是否能够满足长辈们的期望,毕竟还有段景卿在他之前。 两人的成长路径以及受到的教育方式全然相反。前者天生被赋予了享乐的权利,而后者的存在则更像是为了延续段家近百年来积攒下的地位与财富。 段元祺向来对这样的认知深信不疑,可眼下他却产生了犹豫。 “现在的世界变化得太快了,爷爷奶奶只希望你们能开心。” 段元祺实在听不明白。 假使从某个时刻起,段景卿已然同他一样得到了肆意生活的准许,那么对方又为什么要放弃季枝宜? “枝宜是个乖孩子,所以你更要想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究竟对不对,因何而起,又能够坚定多久。” 祖母的话一直陪着段元祺穿过走廊,对方苍老的嗓音散不去地在耳畔重复着一样的问题,无形中反倒构成压力,让段元祺一时间竟产生了某种类似于退却的心情。 段元祺十八岁,一切都显得明亮而热烈,他根本想象不出过于久远的未来,遑论关于爱的是非对错。 他只是喜欢季枝宜。 青涩而纯真地感受到对方带来的悸动。 “小元。” 会客室的门开了,出来的却只有段景卿。 段元祺的脚步被截停,思绪也跟着打断,骤然回过神,有些紧绷地站在了自己的养父面前。 “……爸爸。” 段元祺喊得不太情愿,无关于季枝宜,而是两人之间实在算不上熟稔。 段景卿在段元祺最渴望父爱的时刻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到了季枝宜身上。 而等段元祺将对季枝宜的羡妒转变成心动,段景卿又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劳德代尔堡。 段景卿确实说不上分给过段元祺多少时间或爱,以至于忽一碰面,倒还不如久别的亲友来得自然。 “这半年住得习惯吗?” “嗯。” “和枝枝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段元祺不知道段景卿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在几分钟前尚且认为对方应当会有所觉察,可如今看来,段景卿倒像是真的没有留意到他与季枝宜之间的关系。 “你可以多请他出去玩玩,他不怎么爱交朋友。” “哦。” 段景卿始终温和地挂着抹笑,看不出多少对段元祺不满。 段元祺还当对方是想进行一些寻常父子之间的闲谈,因而也不急着离开,就这么任对方将自己留了下来。 事实上,与段元祺猜想的不同,段景卿的这些提问不过是为了引出主旨的铺垫。 这大抵是他在伦敦上中学时养成的习惯,没有要改的意思,也不觉得这样容易被误解成关心的对话会为他人带去任何影响。 “枝枝还在里面,他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段景卿此刻才点明,先前的一切内容不过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让段元祺这个少有的‘朋友’去安慰季枝宜。 段元祺顺着他的话往门内看了一眼,余出的缝隙太窄,只能隐约瞧见一道伶仃的背影。 季枝宜的衬衣难得好好束在了腰际,剪裁合体的西裤愈发将他的腰肢衬得纤细单薄,微妙地弥散出沉郁,叫人不忍心将这样的画面同任何有关欲望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段元祺舒展的眉心不自觉皱紧了,视线往段景卿身上落回一瞬,到底还是飘向了站在会客室里的身影。 “去和他聊聊吧,我好像已经找不到你们会感兴趣的话题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4 首页 上一页 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