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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回家吗?” 等到确定那扇门完全合上,段元祺这才出声。 “不回家也没事。” “那住在这里吧。” 段元祺边说边沿着段景卿先前的路径往前走,在路过吧台后的矮柜时顿了下脚步,俯身从上面拾起一个盒子,冷着脸丢进了抽屉。 宋凭不算确定,如果他没看错,那应当是一盒已经拆封的安全套。 “拿我当挡箭牌?” 宋凭不好说自己现在的心情,有酸涩,也有某种意料之中的释怀。 他让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暑假开始前的调侃,轻松自在,带着些置身事外的玩味。 “那我求你?” “这就不必了。”宋凭拒绝道,“请我吃饭就好。” 段元祺自知对方先前在面对段景卿时的回答已经帮了自己不少,因而也不想着讨价还价,直白地问:“去哪儿?” “白沙滩。” 两人在客厅与餐厅之间绕了几圈,顺道又往洗衣房去了一趟,确定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物品后才一起回到影音室。 电影时长已经过半,段元祺却不认为段景卿今晚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于是黏黏糊糊地窝进季枝宜怀里,也不管宋凭怎么看,半是撒娇地要求道:“我想和你换房间。” 宋凭在场,季枝宜被这样突然的亲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反应过来后赶忙往段元祺脑袋上推了推,半嗔半羞地回避说:“你先起来,小元。” 季枝宜的脸随着段元祺的动作迅速涨红了,一双眸子愠起微怒,偏偏又含着清隽的眼波。他半是惊愕地去打量宋凭的反应,视线匆忙地与宋凭对上,漂亮得简直像是脱离现实的一帧定格。 宋凭的心很细微地弥散出刺痛,但这样的感受又和真正意识到自己应当抽身的那刻不一样。 它不算妒忌,也并非不甘,更像是某种同情,无端怜悯起季枝宜后天养成的温驯。 宋凭知道这样的心理很怪,可哪怕再向深处探究,他也还是没能再找到半分夏天结束之前,对季枝宜盲目的悸动。 他用食指点着心口的位置揉了揉,最终却仍是不解地将手放下了。 季枝宜的眼神永远那样缱绻,对谁都仿佛深情偏爱。 宋凭在退出后方才看懂,那些优柔与温吞,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我今天住在这里,小元的床睡两个人太挤了。” 宋凭替段元祺找借口,面不改色地在一天中不断说谎,先是欺骗段景卿,此刻又尝试骗过季枝宜。 他有些不高兴,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沉地压着呼吸。 宋凭突然地非常想去白沙滩。 “小元的床不……” 季枝宜是想反驳的,可话刚说到一半,他便仓促将后面的词句截断了。 这让段元祺的提议成为必然,在一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岑寂中剖出了一直以来被极力掩盖的事实。 季枝宜看见宋凭的肩膀细细地开始发颤,在银幕迅速变换的光影间有风似的把影子搅乱。 那双在剧院的长廊里都只是略微潮湿的眼睛终于被雾气填满,凝结、坠落,掉在地毯上,什么声响都没能发出来。 宋凭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哭。 他只是难过,只是觉得记忆该在此处留下一道标记。 他讨厌不起段元祺,更无法去责备季枝宜。 但宋凭人生中的第一次心动确实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结束了,在影片主人公飞速回溯的往事中,在这个无比寻常的傍晚,甚至在他已经说不出喜欢的时刻。 他克制不住地抽噎,干脆放声大哭,他明白段元祺会为自己保守这个秘密,也由此愈发感到难受。 宋凭隔着模糊的眼泪看到段元祺松开了圈在季枝宜腰间的手臂。 对方撑着地板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来到他面前,总是散漫的神态此刻却显得拘束,手足无措地在极近的位置站着,好半天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送你回家吧。” 宋凭说不出话,只能摇头,眼泪跟着这个举动掉得更凶,顺着下巴滑落,‘噼啪’砸在了段元祺才刚探出的手背上。 要是夏天没开始就好了,要是自己能够再聪明一点就好了,要是没有跟着段元祺去那家甜品店就好了。 宋凭半点都怪不到段元祺和季枝宜的身上,只好抓着对方的手,找不到源头地不停伤心。 ====
第36章 须臾或弥生 季枝宜睡不着,躺在段元祺床上想关于宋凭的事。 房间里太黑,视线因而很难长时间聚焦。他漫无目的地在天花板上扫过一圈,最后停在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一点月光上,看它亮成幽幽一簇萤火。 思绪渐渐在这样的氛围下往记忆深处发散。 季枝宜无可避免地想起段景卿,继而回想起十七岁的自己。 他那时在曼哈顿的酒店里哭得比宋凭还要混乱,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安慰。 段景卿要等结束公务后才抽空来看他,施舍一点宝贵的时间,用以重复那些他早就听腻的规训。 想到这里,季枝宜莫名感到了一阵苦涩。 他坐起来,下意识地和宋凭一样将指尖抵在了心口,无措地随着呼吸用力戳了两下,好像那是台不听话的机器。 又独自发了会儿呆,见还是没能等来睡意,季枝宜干脆离开房间,去厨房倒一杯水喝。 电影结束之后,季枝宜还没有从这条走廊离开过。 影音室与段元祺的房间相距不远,稍走几步就能打开另一扇门。 季枝宜在经过时往里睨了一瞬,宋凭带来的零食仍摊在地上,被眼泪打乱了似的,连未拆封的包装袋看上去都皱巴巴的。 他有些不忍心回忆宋凭那样委屈的表情,对方要比段元祺更孩子气,纯粹得像是与世界隔着一面明亮通透的薄玻璃。 怀着这样的心情,季枝宜稍显迷茫地从走廊里转了出去。 客厅的灯没有全关,遗漏了一般在临近泳池的方向亮着一盏,将移门照得像正敞开着,清晰地映出了池边的身影。 段景卿半躺在他常坐的那把沙滩椅上,正借着灯火读一本纸质书。 季枝宜几乎就连呼吸都要停滞了,一时间根本分不清这是劳德代尔堡的冬夜,还是四年前短暂的夏天。 他怔怔站在走廊与餐厅的连接处,凝视着玻璃门上自己那张神思飘忽的脸,忘却了文字、发音和语言,在许久之后,无声地绕过了岛台。 书本合上的一霎,季枝宜看清了那是陀翁所著的《白夜》。 或许段景卿只是随手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但在季枝宜眼中却成了一道隐喻。 季枝宜的脚步蓦地被截停,立在与移门仅相隔一臂的距离,再也不敢走上前。 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动不了身体。 段景卿仍旧是魔咒,是梦魇,是他没办法按照本心去坦然面对的人。 季枝宜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然厌倦了对方的训诫,可时间刻下的烙印却根本无法即刻洗去,他弄不懂自己到底是在期待还是畏怯段景卿的出现,心脏被牢牢揪紧,摇摇欲坠地悬在了对方的指尖。 灯光将季枝宜的影子送到段景卿的手边。 后者不疾不徐地将书搁到一旁,顺着影子延伸的方向回眸,还是那副温润妥帖的姿态,游刃有余地在脸上挂起一抹笑。 “枝枝。” 季枝宜听不见,但他确定段景卿这么说了。 “过来,枝枝。” 段景卿像呼唤一只被溺爱的宠物一样呼唤季枝宜。 小猫小狗会在听见这样温和的嗓音后巴巴地跑过去,以前的季枝宜也会,还当对方的纵容是永不逾期的。 季枝宜隔着门与段景卿对视,似是反抗,细究又看不出丝毫悖逆。 他只是麻木空洞地站在原地,穿着从段元祺的衣帽间里翻出的不合身的睡衣,认命般等待着段景卿的又一次教诫。 “枝枝,过来。” 段景卿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依旧平静且温和,似乎笃定季枝宜不会拒绝。 季枝宜看他英锐的眉眼在月色下落出一片虚影,柔柔盖在鼻梁边,将轮廓刻得愈发典雅深邃。 这一瞬的段景卿又让季枝宜无法同段元祺联系在一起。仿佛回到了在段家老宅见到对方的第一面,只要‘小少爷’一声轻唤,季枝宜就愿意宠物一样跑过去。 季枝宜想,大抵段景卿确实会读心。 他推开门,步伐僵硬地走向池边,段景卿好整以暇地坐在那把沙滩椅上,挨着砖红色的靠枕,仰起头一错不错地捉他的目光。 段景卿在季枝宜站定后笑着伸出了手,邀约似的摊开手掌,等待季枝宜主动将指尖搭上去。 “我向你道歉。”段景卿说,“那天吓到你了,是不是?” 季枝宜其实没有刻意选在这句后把手递给段景卿,但这个动作巧合地发生了,就卡在对方的话音结束的一秒。 他缓慢地垂眸,看着段景卿将自己的手握紧,裹进干燥的掌心,经由皮肤传递体温。 季枝宜以为段景卿会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将他带进怀里,他并不期待,却本能地往前挪了半步。 段景卿稍显意外地在季枝宜腰间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搁回到了躺椅边上。 “枝枝会原谅我吗?” 季枝宜的心跳乱了,呼吸也是乱的。段景卿调情似的与他道歉,肢体倒全然相反地远离,省去触碰,残余先前幻觉一样的温度。 季枝宜不想接受道歉,甚至想要指责段景卿作弄自己。 可‘作弄’这样俏皮的词汇更像是段元祺才会玩的把戏。段景卿永远斯文得体,哪怕害季枝宜伤心,好像也显得不以为意。 “原谅哪件事呢?” 季枝宜站在池边,夜风一起,段景卿身上那股葡萄藤的香气便与冬夜中凉丝丝的水汽交织,变得像壁炉边一盏开始融化的苦味冰淇淋。 季枝宜没敢仔细去嗅,那已经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做的事了。 半年前的段景卿或许还有闲心引他不知后果地沉溺,但时间到了现在,就连季枝宜自己都知道及时脱身才是正确的选择。 “先生是觉得让我难过的就只有那么一句话吗?” “抱歉,枝枝。” 段景卿的道歉实际并未给出任何回应,同样的话换掉语境又可以用到不同的事物上。 他认真地敷衍,专注地与季枝宜对视,笑却不达眼底,漠然地浮在皮囊之上。 如今的季枝宜不好说什么任性的话,段景卿从他十五岁起便为他提供了优于旁人的生活条件。同龄人的梦寐以求,不过是他的唾手可得。他习惯性地高估自己,以为爱也一样,他想要,段景卿便拱手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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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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