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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十八岁的前夜,季枝宜都还可以将一切都当作对方无底线的宠溺。 可是季枝宜亲手将它搞砸了,将它变得更像一种交易,变成爱欲与物质的交换。 “枝枝有想要的东西吗?送给你作为赔礼好不好?” 段景卿好脾气地哄他,不轻不重地重新牵住了他的手。 很难讲那语调是在哄情人还是哄孩子,但季枝宜觉得段景卿是没有必要向他道歉的。 金主是不需要向贪心的玩物道歉的。 何况段景卿早就付过‘嫖资’,甚至还慷慨地添上过爱。 “我不要你道歉。”季枝宜蹙起眉,悒悒将手收了回来,“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带我来这里。” 十五岁的季枝宜是个笨蛋,段景卿都不需要骗他,光是温柔就足够他主动将记忆修饰完美。 正因此,彼时的季枝宜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为何无端拥有了这样的机遇。 他只当是自己好运,当成命运的一次垂青,全然不曾怀疑世界上为什么会有无故的善意。 “因为枝枝很乖,是最合适的人选。” 段景卿又开始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好像始终将季枝宜当成十五岁时那个怯生生站在段家客厅里的小孩,以为随便编上几句漂亮话,对方就愿意继续保持乖驯顺从的模样。 “那念诗的人又是谁呢?是那天你急着要去追的人吗?” 这夜月色极好,月光缀在池上,铺满水面,风一推便跟着波纹轻慢地摇晃。 光影婆娑从池水投入段景卿眼中,他大概不知道,就连他为季枝宜的追问感到失策那一秒的怔然都被映得澈底澄清。 他试图转移话题,越过对方不体面的纠缠,季枝宜的诘问却更快,毫不遮掩便说了出来。 “松香也是要送给那个人的吗?如果我说我也要呢?先生会把要送给他的礼物给我吗?” “枝枝……” 季枝宜哄人的口吻完全是从段景卿身上学来的。 对方在回避时怎样念他的名字,他就分毫不改地套用到‘小元’两个字上。 季枝宜穿白色的衬衣,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清瘦漂亮的手腕。 段景卿半是讨好地将它们圈住了,掌心抵着腕骨,稍稍施力,到底将对方像几年前那样揽进了自己怀里。 “你太粘人了,枝枝。这半年里你都做了些什么?” 段景卿的语气不算严肃,手上的动作却强势,扣着季枝宜的腰肢,用另一只手托住耳根,扳过那张脸,拒绝所有逃避的可能。 “我……” “你们实验室在验证转座子基因序列的可塑性,对吗?” “嗯……” “你觉得凭什么他们要带这个项目去你们学校呢?” 季枝宜就读的学校排名不高,实验室往往也得不到足够的经费。这学期教授带来的新项目就像是为了他的博士申请专门安排的变动,要是没有此刻段景卿的反问,季枝宜都要以为是自己一向的运气。 “之前你不想去波士顿,我能够理解,也承认是我的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天我不愿意为你的任性兜底了呢?还要像今天一样问我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吗?” 段景卿顾左右而言他,巧妙地利用话术绕开了季枝宜的追问。 他将自己端得像个正关心孩子的家长,指责季枝宜犯了错,拿前程去换一点虚无缥缈的爱。 这些内容显然达到了段景卿想要的效果,季枝宜逐渐沉默,放弃了对未知答案的执著,转而垂下视线,仓惶地躲开了那双他一直想要见到的眼睛。 季枝宜揪着段景卿的衣摆发愣,半个字都没法反驳。 他并非无所事事等着再天降一次好运,可也确实如对方所说,始终毫无意义地沉浸在过往的美梦中。 “可是为什么呢……”季枝宜迟迟地轻喃,“我还以为你也产生过和我对等的……感情。” 季枝宜的话音太轻,低迷到仿佛不像是说给段景卿听。 段景卿大概不想继续这样无意义的拉扯,故而没有回答,仅仅用指腹抚了抚季枝宜根本掉不出眼泪的眼梢。 他温柔且细致地慢慢松开揽着对方的手臂,将季枝宜推远到合适的距离,好像再也不会这样亲昵,许久才让掌心离开了那件空荡荡的衬衣。 段景卿好耐心地用目光一寸寸描过季枝宜,跟着锁骨上那颗小痣划过领间,在触及莫比乌斯环的一瞬逃不开地留下了苦涩。 他用自己的方式抗拒,倦怠地站起身,将晚安两个字说得闲适从容。 季枝宜只能木然看着他走回客厅,重新隔出一面玻璃,近得触手可及,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心脏极度私密地战栗,颤抖着滋生出森然的沉痛,可或许是将眼泪全都借给了宋凭,季枝宜到最后也还是没能哭出来。 他像走丢的孩子一样站在池边,等到风都安静,这才茫茫然地回神,看向被段景卿留在桌上的书本。 季枝宜走上前,翻到了由书签指引的一页。 段景卿身上温厚的香味仿佛还夹在书页里,模糊地弥漫开来,好像文字一样,具象地涌向了季枝宜。 ——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注1) 注1:引用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白夜》(译文) ====
第37章 私奔 天刚微亮,段元祺在一阵车辆的鸣响中醒了,昨晚他们忘了关窗,晨雾飘进来,带着一种很虚幻的冷感。 他往屋外看,司机正替段景卿打开车门。 段景卿将手伸进大衣内袋,取出什么东西确认了一番,方才低头坐进车内。 段元祺看得再清楚不过,那是一条坠着莫比乌斯环的项链。 “哥哥出门了吗?” “是我爸。” 宋凭跟着醒了,坐在床头,有些迟钝地望向窗外。 段元祺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黑色的慕尚从视野中消失才回头去看宋凭。 宋凭的眼睛有点肿,气色倒还不错,要不是知道对方正为什么伤心,段元祺多少要调侃两句。 他把窗户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不少,只剩遗漏的光穿过玻璃,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宋凭的眼睛被照得像是吹制精美的工艺品,揽下晨曦的光亮,轻缓地随着呼吸眨了眨。 “其实我知道我是在不服气。明明从小到大我们有的都是一样的,只有这次是例外。” 段元祺听他剖白,拿了杯昨晚没喝完的水在一旁坐下,盯着地毯上的光斑,倒真有些开始怀念小时候。 “但我没有说过,我一边不服气自己比不过你,一边又不服气哥哥只花了一个夏天就把你的时间分走了。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那样的心情……” 宋凭的话里听不出妒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他早就知道人的一生会在不同的阶段与旧时的朋友道别,然而真到了即将与段元祺分离的时刻,他却还是退缩了。 宋凭的眼泪起先为季枝宜掉出来,再之后便为了段元祺而落不尽。 “我一直以为十年前我们在一起玩,十年以后还是会这样。可是现在去看,我们就要走向不同的人生了。” 他后知后觉,象征着年少时光的段元祺,与代表着第一次心动的季枝宜,就要在同样的路口与他挥别了。 宋凭太年轻,以至于失败和分离都变得格外令人恐惧。 “要是你写essay的时候有这种文采就好了。” 段元祺明白这种时候开玩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一切总要有个了结,何况宋凭也不是季枝宜那样优柔的个性。 他嘴上不屑于宋凭莫名其妙的煽情,行为倒相反,抽了张纸巾递到了对方手里。 “又不是说我谈个恋爱就失忆了,你要找我玩随时都可以啊。” “可你是和我喜欢的人谈恋爱。” 话到了这里,宋凭越想越委屈,再没了先前的克制,又一次嚎啕哭了起来。 段元祺哄不动他,只好先从房间里出去,贴心地把门关好了,放宋凭一个人整理情绪。 事实上,这样的环境影响到个人,任谁都无法感到轻松。 段元祺也一样,渴望被坚定且耐心地对待。 他在平白诞生的怅然中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外,黑色的门把平直地横在门框边,像一道有形的征兆,指引他推开眼前这扇门。 哪怕季枝宜总是温吞犹豫,总是踌躇不定,段元祺的心里却有一种预感,对方会给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朝阳挤过百叶帘,间错在地上铺出深浅不一的光亮。季枝宜没有睡在床上,而是瑟缩在沙发里,不算多么安定地将眉心拧紧了。 他依旧没有换下段元祺的衬衫,熨烫平整的布料在一夜之后爬满了褶皱,层叠堆积起来,衬得交界处的皮肤好像也同样病态苍白。 季枝宜有些低烧,两颊浮着潮红,整个人藏在窗边的阴影里,即便睡着都显得不安稳。 段元祺走上前,放轻动作用手背贴了贴对方的额头。 季枝宜警觉地转醒,思绪却因为不适而没能太快反应过来。 他慢半拍地抬头,低烧为那对眸子染上某种病态的眼波。潮湿的,不聚焦的,漫无目的却湿漉漉地与段元祺对上。 段元祺在推开门的下一秒便明白季枝宜到底还是见到了段景卿,可他选择什么都不说,由对方自己来决定。 “好像发烧了。” 段元祺站在沙发旁,再度往季枝宜的脸侧碰了一下。 “是吗……” 季枝宜跟着抬手,摸了摸对方才刚触碰过的位置,停顿片刻,懒懒地继续道:“怪不得。” “家里有药吗?我去给你拿。” “小元。” 季枝宜的手没有落回毛毯,而是顺势抓住了段元祺的手腕,有气无力地卡在手掌上。 那双天生就能惹人偏爱的眼睛含着倦意追去,攫取段元祺全部的关注,移不开似的,沉沉坠进了眼底。 “你以后会去什么地方呢?”季枝宜无端地开口。 “多久以后?” “很快。”他回答,“叔叔阿姨应该不希望你留在这里。” “我只申请了佛罗里达的学校。” “……因为我吗?” “嗯。” 段元祺跟着话音点头,反握住季枝宜的手,小心翼翼在之后十指交扣。 他料想到了对方会和自己说些什么,因而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安静地听季枝宜将想说的话说完。 “这样不好。没人能保证此刻的爱会恒定不变,将来你要是因为我而后悔,我会难过很久的。” 季枝宜像小猫一样在话语间轻轻蹭过段元祺的手背,仿佛是撒娇,语调却哀哀的,似乎未来并没有多少值得期待的事。 他用温烫的脸颊挨着段元祺,试图汲取他不相信的爱一般窝进段元祺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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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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