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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觉没有停步。 他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那些棚屋的屋顶、门框、墙角,直到在一间半塌的棚屋前蹲下来,指了指门框上一道刀刻过的痕迹。 “这种标记在这里出现了好几次。” 郁棠凑过去看,那道刻痕很浅,但形状规整,不像随意的划痕。 关觉站起来拍了拍照,虽然郁棠并未询问,但他主动解释了一番。 “平民暴乱大多是一哄而上又一哄而散,但这次是有组织,应该有人在背后安排这一切。” 郁棠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有露出异样。 那些标记,有一部分确实是康午留下的暗号,他已经在这里扎了根。 关觉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郁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蹲下身查看墙角、门框、被烧毁的屋梁,脸上的表情始终是专注而平静的,没有鄙夷。 太阳升高了一点,光线从灰云缝隙里漏下来,把灰扑扑的棚屋顶镀上一层暖色,当关觉在一间烧毁大半的棚屋前停下来查看时,郁棠忽然不走了。 那间屋子的门板被烟火熏得焦黑,角落有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划痕,歪歪扭扭地画着三个小人,刀尖刻的,笔画稚嫩,像小孩子随手留下的涂鸦。 关觉注意到了他的反常,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郁棠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轻:“我是孤儿,当年在平洲收留我的是一对母子,母亲是omega,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她自己都过得很苦,但看我一个小孩在外面游荡,就招手让我进去,她儿子小,非要喊我哥哥,喊了两年。” 这些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关长赫。 毕竟关长赫也不曾来过中岛的贫民区,按他的话所说:“小棠,马上你就会是关太太了,过去那些事不用老惦记着。” 但那些也是郁棠的一部分,组成了现在的他。 “后来呢?” 关觉静静地看着郁棠。 “后来她死了,累死的,死之前把男孩托付给我,但我没能守住他,他也得病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 关觉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额外的话,只是开口道:“走吧,天要暗了。” 郁棠转回身,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 啪! 是枪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而急促,从棚户区入口的方向传来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随之炸开。 “走!” 关觉皱起眉,一把抓住郁棠的手腕,将他拉向最近的一间棚屋侧面,但他不熟悉地形,目光扫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一时辨不出哪条路通向安全出口。 “跟我来——” 郁棠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地大,他拽着关觉拐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夹道,脚下全是碎瓦片和泥水,但他走得极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滑倒的位置。 关觉被他拉着一路疾行,拐过三个弯、穿过两个半塌的院落,身后的枪声和喊叫越来越远,最后被层层叠叠的铁皮屋顶完全隔开。 两人最后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停下来,关觉靠在一堆发霉的柴垛上无声注视面前的人。 郁棠蹲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追来,才慢慢松开手。 “郁棠,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 郁棠转身笑起来,因为不确定外面是否安全,他的声音很轻:“大少爷,我可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啊,这里的每一条巷子我都走过。” 关觉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郁棠的脸颊因为奔跑泛着薄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蹲在门边,姿态谨慎而警觉。 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哭喊声和吆喝声。 “看样子是其他城市的人。” 郁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平洲驻军管不了他们,也不想管,他们隔三差五来搜刮一次,矿工通常不敢反抗。”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但关觉注意到他的眼睫微微垂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暗沉。 两个人躲在柴房里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等郁棠和关觉两人从柴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偏西,棚屋区的巷道里散落着被踩碎的杂物,一只翻倒的竹篮倒在路边,没有人出来捡,也没有小孩再在巷子里奔跑。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泥地上,郁棠走在前面的那截影子和关觉落在后面的影子之间隔着半步。 “你弟弟得了什么病?” 关觉忽然开口问。 “一种罕见的病,在中岛这种地方根本治不了。” 郁棠停顿了片刻,手指慢慢收紧。 “这种病要靠信息素来安抚,如果有alpha父亲定时释放信息素,孩子的症状就能缓解,能少受很多罪,但那孩子的父亲早就死了。” “每次弟弟发病的时候收养我的omega就会整夜抱着他,用自己的信息素一遍遍地裹住他,omega的信息素安抚效果很弱,抱一整夜也只能让他勉强睡过去。” 关觉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郁棠自己选择往下说或者就此停住。 但郁棠沉默了很久,知道远处的天光又从暮色往深里沉了几分,他才动了动嘴唇:“走吧。” - 晚上,当郁棠在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时,觉得自己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关于当年的事,他还有很多没有告诉关觉。 其实那时他从女人那得知,孩子的父亲没死,而是平洲关家的话事人关长赫。 从中岛去平洲,中岛人必须交通行费,是高额的一笔费用,女人和郁棠都开始想办法赚钱,他们心里清楚关长赫不会接受这个私生子,但心里依旧存在一丝希望,想着可能关长赫会接受这个孩子。 然而最后女人赚够了钱,却因过度劳累死了,那时郁棠背着弟弟拿着钱进了平洲,却在离关家只有十米的地方被治安官拦下,原因是有路人说他们身上脏乱,影响了平洲市容。 郁棠翻了个身,在黑暗中,他的面容格外平静。 当时他被人按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关先生”,而关长赫只是嫌恶地看了一眼就转过了身,而关文颂笑着开口让侍从把他们扔远点,关文允则皱了皱眉,开口让侍从小心点,说郁棠身上背的那个小孩看上去很不舒服。 最后,郁棠被扔出了平洲,他抱着弟弟坐在城门口,直到怀里的身体慢慢失去了所有温度。 …… 他要怎么放下这一切? 关觉不知道那些事,关家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记得这件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郁棠脸上落下一道窄长的银线。 他的五官在光影之间显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唇峰的形状…… 这些年,他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看自己,看这张脸是怎么一点点变软的、变柔的、变得让那些alpha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他学会了用什么样的角度抬下巴最动人,什么时候垂下睫毛最惹人心疼,什么样的笑容既柔弱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引诱。 这张脸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也是他最先学会的谎言。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张过于艳丽的脸褪去了所有的娇柔、温顺、楚楚可怜,剩下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是一种冷酷的漂亮。
第40章 几天的时间, 关觉和郁棠几乎把中岛贫民区的大小区域都走了一遍。 每天的路线都差不多,清早出门,穿过那些灰扑扑的巷道, 查看被烧毁的矿工宿舍、被封锁的集会点、被砸烂的矿区设备。 关觉依旧会蹲下来看那些门框和墙角上的刻痕, 用笔在本子上记下位置和形态,偶尔会问郁棠几句“这条路通向哪?”“这片矿区的管事是谁?”,语气平淡,像在整理一份寻常的工作报告。 但郁棠注意到,关觉看的那些标记越来越多, 本子上的记录也越来越密,那些他和康午约定好的联络暗号, 关觉虽然没有完全识别出背后的组织网络,但已经拼出了大致的轮廓。 有一次关觉蹲在一间被烧毁过半的棚屋前看门框上的刻痕, 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郁棠说:“看样子有人一直在试图这些贫民区联合起来。” 郁棠站在他身后, 没有说话。 中间有一天,他们正好遇上了游行。 那是关觉来到中岛的第七天下午, 两人刚从一条矿区巷道里出来, 就听见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口号。 郁棠抬头看去, 灰扑扑的街口涌出一群人,举着破烂的横幅和木牌,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停止压榨”、“我们要活着”, 人数不算多,大约百来号人,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之后的决绝。 关觉站在巷口,看着那群人从他面前经过, 游行队伍里有老有少,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怀里还抱着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用旧门板改成的标语牌,上面写着“中岛人不是煤矿”,他的声音还有些变声期的沙哑,但喊口号时很用力。 他们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队伍从街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直到那些破烂的横幅和木牌消失在灰扑扑的街角,口号声也渐渐远了。 “像这样的游行,最近几天越来越多了,以前大家只敢在屋里骂,现在敢走上街了。” 郁棠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关觉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本子收进外套内袋,说:“走吧,回去了。” 关觉来中岛之后做的调查、记下的笔记、甚至那天站在巷口目送游行队伍时的沉默,郁棠都看在眼里,他承认,关觉和他见过的那些平洲官员不一样,这个人确实在看,确实在听,也确实是真心想要改变些什么。 但他来的太迟了,而郁棠已经等了太久。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 - 三天后。 今天两人没有外出,下午关觉在走廊里碰到了正要回房的郁棠。 郁棠先开了口:“大少爷,今天是情人节,每年中岛市中心晚上都会放烟花,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关觉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两人在中岛的这段时间,为了不显得打眼,穿的都是最普通的衣服,今天也不例外。 关觉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而郁棠则是一身杏色的长裤和短袖,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旧外套,长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看起来就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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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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