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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允……” “打他一枪。” 关文允从铁栅栏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平淡如常,他走到郁棠身边,掏出自己的枪,没有多问一个字,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关觉的小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灰烬被他的动作扬起一小片,扑簌簌地落在他风衣的下摆上。 他咬着牙没倒下,单膝撑着地面,额角沁出冷汗,抬起头来看向郁棠。 “郁棠……” 关觉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楚。 “你太急了,你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太急了,从关家出来到现在,你像是不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你要改变平洲和中岛之间的事,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但你偏偏选了最极端的一种,也选了最伤害自己的一种。” 郁棠低头看着他,风把郁棠的长发吹得乱了一些,有几缕黏在了他的唇角。 “为什么要在火葬场等我?” 关文允小腿上的痛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可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郁棠脸上。 “你想让我看这些,看这些人,看这座空城——” “然后呢?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郁棠弯下腰来,他和关觉对视着,距离近得关觉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轮廓。 他的嘴唇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关觉看见他的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而,郁棠只是轻声说:“我想让你看看,你们关家费了那么多心思的平洲,最后是什么样子的。” 他直起身,直接按下了扳机,下一秒—— 数个五彩斑斓的泡泡飞了出来,它们腾空升起,又轻轻破裂。 这次不止是关觉,就连关文允也怔住了。 …… 那把银色手枪被扔过来,关觉本能地接住,低头一看,果真是一把泡泡枪。 银色外壳做得精巧,和真枪几乎一模一样,连重量都差不多,枪管里还有没干透的肥皂水。 郁棠站在原地,垂眼看着半跪在灰烬中、握着泡泡枪发呆的关觉,先是嘴角弯起,然后肩膀开始抖,接着整个人都笑得弯下了腰。 那笑声清亮亮的,在空旷的火葬场里传得很远,惊起了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向暗下来的天空。 郁棠笑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说:“关觉,你刚才——你是真的在害怕吧?“ 关觉抬起头看他。 郁棠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眼尾泛着红,嘴唇因为笑意微微张着,露出洁白的齿和粉红的舌尖。 关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泡泡枪,又看了看自己小腿上渗血的伤口,最后又把目光落回郁棠那张笑得通红的脸。 他跪在灰烬里,身后是暮色,四周是荒草和空屋,腿上的伤口还在钝钝地疼着,可他忽然觉得,如果郁棠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什么,来试探什么—— 试探自己会不会躲,试探自己愿不愿意接受被他杀死的结果…… 那么郁棠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累。 “你腿上的伤是货真价实的,泡泡枪是真的,但文允给你那枪也是真的,不给你点教训,怕你下次还要端着那副‘我懂你’的架子来跟我讲道理。” 郁棠总算笑够了,拿指尖蹭了一下眼角的泪花,声音还带着笑意的余颤。 关觉单膝撑着地面,低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个小小的弹孔。 关文允瞄得很准,擦着骨头过去了,没有伤到要害,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起来吧。” 郁棠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腹已经有了薄茧,手背上淡青的血管格外明显,这只手就这样摊在他面前。 关觉看着郁棠的手,看了很久。 灰烬还在飘,荒草在风里簌簌地响。 他伸手握了上去。 “其实平洲并不完全是座空城,有一条街,还挺热闹的。” 就在关觉站起身时,他听见郁棠这样说。
第46章 说是一条街, 其实不过是七八户人家挤在一起的窄巷子。 路面倒是干净的,有人拿扫帚扫过,墙角堆着几捆枯柴, 最里头那间屋子门口坐着个老太太, 膝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木盆,正在剥豆子,她身后的小孙女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 郁棠走过去的时候老太太抬头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又低头继续剥豆子,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邻居。 关觉跟在郁棠身后, 小腿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走起来还有点钝痛, 但不妨碍他看清这条街的样子。 屋檐下的绳子上晾着两件补过的衣服, 窗台上摆着一个小瓦罐,里面插了几枝小野花, 开得正盛。 在满目荒芜的空城之中,这巴掌大的一角竟然还是活的。 “就这了。” 郁棠在巷口停下来, 双手插在红色大衣的口袋里, 下巴朝窄巷深处扬了扬。 “平洲城里剩下的活人, 三分之一住在这里。” 关觉看了看那条巷子,又看了看郁棠,他注意到郁棠没有走进去, 只是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 “你每天来看她们?” “隔几天来一趟。” 郁棠答得很随意。 “老太太腿不好,孙女才七岁, 没别人了,上次来的时候屋顶漏了一块, 我让人给补了。” 关觉沉默了一会儿,说:“郁棠,你留下来吧。” 郁棠偏过头看他,纤长睫毛遮掩着眼底的神色。 “留下来?你觉得平洲还有什么值得留的?” “有她们。” 关觉朝那条巷子看了一眼。 “你如果不打算继续烧下去,平洲就需要有人重新住进来,你让她们留下来了,你就得管她们。” 郁棠听了这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之前在火葬场上张扬的笑不一样,浅得多,也薄得多。 “说得好像我能让她们过上好日子似的。” 他转身往回走,大衣下摆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走吧,天快黑了。” - 那天晚上他们住进了城东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郁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火光从墙角那盏油灯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关觉坐在他对面,透过那层跳动的暖光,他看清了郁棠眼下那青黑的痕迹,比之前在火葬场时看得更清楚。 郁棠的脸颊也瘦得厉害,从前在关家时那种丰润的弧度削下去了,双颊凹陷下去,下巴尖得几乎能硌人。 可他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郁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大少爷。” 关文允轻轻“嗯”一声,实现落在郁棠身上。 “你后悔吗?”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关文允看着郁棠,看了很久,随后开口道:“你问的是哪件事?” 郁棠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他的脸被火光烘出一点薄红。 随后,郁棠便先离了桌,说累了,要躺一会儿。 关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问坐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关文允:“他多久没睡过了?” 关文允沉默着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直到关觉语气加重又问了一边,他才回答:“从宣布对平洲开战的那天起,就没有好好睡过,有时候趴在桌上眯一两个小时,醒了就接着走,问去哪里他也不说,就一直走到走不动了为止。”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关觉偏头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 第二天一早,云城的人来了。 下属从城外的临时驻地赶过来,在城东的屋子里找到了关觉。 他带来了一份文件,又带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云城方面已经收到了平洲局势的报告,由于平洲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云城方面希望关觉能以“平洲临时行政代表”的身份留在当地,着手重建秩序,这是关觉自从被郁棠“扣留”之后唯一能保住现有职务的安排。 “部长,还有一件事……” 男人把文件放在桌上时,神情有些犹豫。 “关于关文允和那个叫康午的,云城军部那边已经下了通缉令,他们的行为被定性为叛逃,按照战时法规……” 关觉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云城的徽章,他不用翻开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关文允脱离编制、擅自带兵、宣布中岛独立作战,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康午作为从犯,也跑不掉。 “判几年?” “不好说,如果手段激进一些的话——” 周军官比了一个手势,关觉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个手势意味着“可以在程序里做文章”,也意味着“可以不用太认真对待审判”。 关觉把文件推回去。 “走正规程序,军事法庭,公开审理……该判什么判什么,别动别的手脚。” 周军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关觉会这么说。 “部长,您知道这样判下来……” “我知道。” 关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平洲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烟囱的影子,还有那条小巷的方向,老太太大概已经在门口剥豆子了。 “但我留在这里,就不能先坏了规矩。” 他转过身,看着周军官。 “但是,还有一个人。” 周军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走廊外,表情有些微妙。 “您是说他——那位?” “他跟我在一起。” 关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以监管的名义,云城那边问起来,就说他在平洲事变中负有主要责任,需要长期留置观察,实际怎么操作,我会写一份报告交上去。” 周军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关觉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收拾好文件,带人离开了屋子。 关门声轻轻响起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郁棠这时才外面走进来,刚刚他站在走廊已经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靠着门框站着,红色大衣没穿,只穿着那件白色高领毛衣,黑色长发披散着,有些乱,有几缕搭在锁骨的位置。 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好像那几小时的闭眼确实起了一些作用,让那层青黑淡了一层,露出底下本来的白皙肤色。 “大少爷,你打算怎么监管我?” 郁棠嘴角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轻声道:“关起来?绑起来?还是——” “先让你能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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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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