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填完,核对三遍。 没错,不乱,没有一道折痕。 最后,在考生签名那一栏,他落下四个字:申屠既白 填完志愿,有的同学拿着相机,跑到校园里拍照留念。 “你想不想照一张?”周澄突然看向申屠既白,眼底亮得像落了光。 申屠既白怔愣了一下,就看见周澄快步跑到前面拍照的几个女生身边,听不清他低声说着什么,只看见他的手,一次次朝自己这边指来。 没过多久,周澄便领着那个拿相机的女孩走回来,笑着扬声:“麻烦你了,美女,把我俩拍帅一点。” 话音刚落,他伸手一把揽过申屠既白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比出一个“耶”。 申屠既白整张脸都热了,脑子空空的,还陷在一片懵然里。 快门轻响。 “咔嚓——” 一声轻脆,时光被钉在原地。 少年温热的肩、他来不及收敛的慌乱、夏日里晃眼的阳光,全都被锁进这一方小小的取景框。 照片里的他们挨得那样近,笑得坦荡又明亮,好像往后的路,也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两人出了一中,快到中午。 六月的太阳已经辣得人睁不开眼。 周澄抬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脖颈上的汗往下滑,在单薄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申屠既白掏出纸巾,在他脖子上轻轻擦了一把,语气平平:“还早,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周澄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一中门前的街慢慢走。周澄忽然反应过来,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在这条街上吃饭了。 三年,他们把一中、技校附近的小馆子吃了个遍。今天街上人稀稀拉拉,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冷清。 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日子里被抽走。 周澄从来不会藏情绪,开心不开心都写在脸上,更瞒不过心思细的申屠既白。 申屠既白看了眼身旁沉默的人,心也跟着一沉,声音有点哑:“你这次实习完,就要分配了,能回本矿吗?” “应该能。各回各矿,我也不想离我妈太远。”周澄低着头,脚尖一下下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申屠既白问得莽撞,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去外面生活。” 周澄踢石子的脚猛地停住,人僵在原地,头埋得更深,声音有些发飘:“申屠,我妈在这儿,我的根也在这儿。” 他抬起头,眼睛湿哒哒的,像只无措的兔子,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发涩:“你知道的,我走不了。” 申屠既白看着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笑得很淡。 街边人来人往,没人会为这两个少年停步。 也没人懂,这一刻,两个少年心里,藏着怎样的挣扎与认命。 申屠既白心里,不是没有过念头,想开口求周澄跟他一起走。 可周澄,半句让他留下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比谁都清楚,申屠既白的人生,从来不在捷县,不在西矿,不在这片煤灰飞扬的土地上。 一边盼着他飞得更高,一边又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怕他飞得太远,远到自己再也够不着。 懵懂的少年,在离别面前,总装得格外大度。 做不了托举你青云直上的风,便咬碎了心思,也不肯做绊你半步的石。 脸上越是云淡风轻,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他们什么都懂,又什么都不敢说。 懂你要飞,便放你飞,可放你飞的那一刻,也把自己的一半人生,一同送远了。 把周澄送回学校,申屠既白坐上了回西矿的公交。 到家先跟白晋姝打了声招呼,他便回房收拾东西。 他坐在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的侧柏上。 枝叶上蒙了层薄薄的灰尘,掩去了原本的翠绿。 他起身拿来干净的布子,轻轻擦拭着花盆边缘,擦完又拿起喷壶,细细往枝叶上喷了些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出细碎的光泽。 指尖抚过的叶片,他心里暗暗想着:爸,我没让你失望。 没一会儿,白晋姝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朝他招了招手:“乖,先别收拾了,过来吃块瓜。”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白晋姝把瓜放下,刚坐下就先叹了口气:“既白啊,我……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姨,你直说就行。”申屠既白弯着腰,胳膊架在膝盖上,低头咬了一口西瓜。 “我还没问你,估了多少分,报的哪所学校?” “保守六百五十五,报了金陵大学。”申屠既白拿纸擦了擦流到手心的汁水,动作忽然一顿,“白姨,是不是我妈找你了。” “你看你这孩子……”白晋姝前一秒还想辩解,后一秒直接摊手,“你这脑子就是好使。你妈今早打了电话,问你考得怎么样。” 见申屠既白吃完一牙,她连忙又递上一牙:“你也别嫌白姨多嘴,终归是亲妈,哪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 “其实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是怕你妈在李宝库面前抬不起头,才不肯接她的钱,不肯见她。你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什么都往心里藏。” 白晋姝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一圈。 申屠既白停下动作,沉默许久,才慢慢直起身。他望着白晋姝——那张不再年轻的脸,晒出了斑,皮肤也松了,他的心一下就软了。 “白姨,这个月二十五号,是我和周澄的生日。把我妈也叫来吧,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白晋姝一下子破涕为笑,连声应下:“好孩子,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匆匆去了隔壁,很快,白晋姝轻快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是啊,孩子自己说的……估了六百五十五……好大学随便挑……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不清楚……” 申屠既白又咬了一口西瓜,清凉的甜漫进嘴里,一路凉到胃里,一身暑气都散了。 没一会儿,白晋姝又急匆匆跑回来:“你看我这记性。你周叔以前的队长,蔡立群,现在升官了,想给儿子找个补课老师。我想着你放假没事,就先替你应下了。”她望着申屠既白,“乖,你觉得咋样?” 申屠既白正想假期打份工,家教他也乐意,没理由拒绝。“几年级?” “高中了吧,具体我也说不清,我有电话,你问问?” “好。” 他起身把瓜皮丢进垃圾桶,端着盘子跟白晋姝去了隔壁。 白晋姝在电话旁的本子里翻了翻,很快找到号码:“就这个,姓蔡,叫叔就行。” 申屠既白拨过去,简单聊了几句,约好时间,便挂了电话。 “怎么样?”白晋姝盯着他,“成不成?” 申屠既白看着她紧张的模样,跟周澄一个样子,忍不住笑:“白姨,谢谢你给我找了个好活儿。” 白晋姝佯装生气:“你这孩子,跟周澄学的,油嘴滑舌。” 等回到自己房间,申屠既白才猛地回过神,心里一阵后悔。 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冲动,把书全卖了。
第32章 五分熟 自从魏可风那天从书房落荒而逃,两人便再没联系。 申屠既白心里清楚,魏可风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 离四月开头只剩不到两个月,他又一头扎进高强度的复习里。 恍惚间,竟像重回高三那年,空气里永远飘着纸张与油墨的味道。 好像所有的不安、自卑、迷茫与慌乱,只要一坐下、一握笔,就能瞬间消散。 这也是在监狱里,无数个孤寂恐惧的日夜中,唯一能让他心安的法子。 监狱里是没有时间的。 确切说,时间在那里是静止的。 外面的世界飞速旋转,却吹不进那道高墙圈住的小小天地。 人在那里是没有生气的,只是机械重复着前一天的日子。 人太容易丢掉自己的思想,太容易变成一片轻飘飘的叶子,被一股巨大又沉默的洪流,卷着走,身不由己。 他报考的是龙城财经大学,考点却安排在捷县电大,要考两天。 申屠既白原本打算订间宾馆,周澄执意要骑车接送,他便没再坚持。 一共考四门,时间还算宽松。 早上吃过饭,周澄骑着摩托载上申屠既白往捷县赶。全程十九公里,约莫三十分钟路程。 刚下车,申屠既白就掏出纸巾,往周澄脸上擦去。 “以后别走国道了,又脏又不安全。” 他把用过的纸巾递到周澄眼前,纸上一道醒目的黑印。 周澄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头发,满不在乎:“村里的路太颠,怕你坐着难受。” 他接过纸巾又擦了两下,“快进去吧,等你考完,带你吃好的。” 申屠既白抬手,摸了摸车把上那枚早已磨得发黑发亮的平安符。 “都脏成这样了。” “管用就行。”周澄抬眼催他,“进去吧。” 申屠既白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在这儿傻等。” 周澄挥挥手:“知道了,我这就走。” 像是怕他不信,发动摩托径直驶离。 申屠既白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走进电大。 楼道里黑压压一片,教学楼破旧不堪。 他找到自己的考场,监考老师核对完身份证与准考证,让所有人把手机关机,统一放到讲台。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他的座位,依旧是靠窗倒数第二个。 只是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三年前坐在那里的少年,从容自信,目空一切,那是独属于少年的轻狂与清高。 而今再坐进考场,内心却像垂垂老矣的人,不求锋芒,只求安稳。 出了考场,申屠既白脑子里还缠着最后一道题,答案到底对不对,一时没理清。 忽然听见马路对面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周澄正挥着手臂,笑容亮堂堂。 那一瞬间,时光像被轻轻错开。 对面站着的,仿佛还是三年前那个明媚又张狂的少年。 申屠既白就站在马路这头,静静望着他笑。 直到周澄走近,身影一点点清晰,脸上的轮廓早已褪去稚气,变得硬朗分明。 周澄轻轻推了他一把:“想什么呢?” 申屠既白才回过神:“你要带我吃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摩托车在一家叫“外滩风尚”的西餐厅门口停下。 申屠既白指了指门头:“吃西餐?” “对啊,你吃过吗?” 申屠既白摇了摇头。 “那不正好,走,尝尝。”周澄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里拉。 “我觉得旁边那家烤肉就挺好。”申屠既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3 首页 上一页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