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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敏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开始对茶几上零零碎碎的杂物摔摔打打: “上学那会儿就是,和家里人什么都不说,一跟你说点什么就要吵架;现在毕业了,工作了,能赚到钱了,翅膀硬了!两个多月了,对家里不闻不问的,还偷偷跑到别的城市!还扰民扰民……最好让他们都听见,看看他们邻居是什么样的人!” “你真当这还是农村,邻居对别人家里的破事那么感兴趣?” 庄徽声思量后缄口,意识到了陈秀敏完全是在胡搅蛮缠不讲道理。 “还有,别拿家庭伦理大戏那套绑架我,我二十二岁了,在什么地方我能活得更好,我自己心里清楚。”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你们这一代小孩的价值观全让乱七八糟的东西给带歪了,河县老家那边的人那样式儿活了几辈子了,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我还看不出来吗?” 庄徽声早就猜到陈秀敏来这抱着什么目的。 他懒得逐一反斥她那些根深蒂固奉为圭臬的观念,冲到沙发前,双手叉腰质问陈秀敏: “你大老远的来连阳,就是想把我带回河县吧?我告诉你,我不可能再回那个破地方!不可能再做那个破工作!” “河县怎么了?那是你家!这就开始嫌弃自己家了?还有那个厂里的工作怎么了?当初因为你分不够,志愿报脱了,我就是瞧它毕业包分配才给你报上的,而且它多稳定啊!你还能老老实实地呆在河县,我也能盯着你。” “是,稳定,我刚毕业去,干一个月两千;老实巴交干个十几年,也是一个月两千;干到六十岁退休了,还是一个月两千,我图什么?我图它工作环境好,我图它员工待遇含量高,还是图它技术革新地快,未来不会被人工智能代替啊?” 庄徽声捡起被陈秀敏扔的遍地都是包装盒,摞好放回茶几。 “现在科技已经发展到人类都能从月球背面带土回来了,那个破厂子还沿用着上个世纪淘汰下来的破机器,用最原始的办法让工人做体力劳动,从早上八点一直费劲巴力干到晚上九点。你也去过哪很多次了,那有跟‘新’这个字沾边的任何东西吗?连门岗大爷养的那条老狗,再活几年也要死了!”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陈秀敏噌地站起。 “怎么和你说话?”庄徽声冷笑。 他从不自诩自己是个就事论事的人,正如他能随时翻出那些记忆—— 高中时,只因为唐秩饶是学艺术的复读生陈秀敏就不让自己和他接触,却不知唐秩饶是自己在河县二中唯一一个真心朋友; 高考完,陈秀敏本身就对填报志愿一窍不通,愣是要报分数根本够不到的学校,滑档了还要为了方便监管,不让自己出县,砸钱给自己送进毕业就进厂的大专; 上大专时,隔三差五地打电话,逼着自己和家里联络,一找不到人就喊同学喊室友喊导员,明明什么事都没有,非要把笑话传得人尽皆知。 …… “这么多年,我每次都是抱着一个和你和平商量的方式开口,但你哪次是想和我就事论事?跟你交流简直毫无意义,那不如把话说得再难听一点,让大家都不开心好了。” “行……行,”陈秀敏一个劲点头,字与字之间磕磕绊绊:“不说那些,就说你现在,你这上的是个什么班啊?” 见陈秀敏起身,有向自己这边靠近的趋势,庄徽声下意识地向后挪了挪,离自己放着录音设备的卧室近了些:“和你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搞那些妖魔鬼怪我当然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但是你告诉我,什么正经工作能半夜十二点钟才回家?” 陈秀敏看得出来庄徽声有意在护着身后那间房:“还有你这破房子里藏着什么秘密,犯得上让你一直看着不让我靠近?啊?你是不是在里面搞什么犯法的事呢?” 陈秀敏毫无预兆地遽然冲撞过去。 “你干嘛啊?这是我租的房子!”庄徽声顾不上陈秀敏对他污蔑,不论说什么都要保护好他一房间的设备和明天签售会上的道具。 二十二岁的成年男性不论是个头还是力量,对付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不在话下。庄徽声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地和陈秀敏扭打在一起, 大逆不道地, 毫无良心地。 但庄徽声不可能这么干,他仅仅是牵制着陈秀敏的手。 “还还还还跟你妈动上手了!反了你的!” 陈秀敏啐骂了一句,脚下猛跺庄徽声的脚面,庄徽声避之不及,被重重踩下后一个没站稳,扑倒在开了半扇的折叠餐桌上,将其上的玻璃杯带着摔碎在地上。 门没上锁,陈秀敏甩开庄徽声后径直闯入。 “这都些什么啊?什么啊都是?背着我到连阳搞这些不入流的玩意儿,我我我我……” 陈秀敏见庄徽声横七竖八的话筒支架,嘴唇气得颤颤巍巍,眼神在房里四处扫视:“我都给你砸喽!让你来连阳!让你给我搞这些玩意!我让你搞……我都给你砸喽!都给你砸喽!” 她环视一圈,没在卧室里找到什么合手的钝器,发疯似的暴力地扭动电脑旁架着话筒的支架。 “你有病吧!” 庄徽声来不及顾满地的碎玻璃,冲进屋内扯过陈秀敏外套上的连衣帽,将她拽得连连后退。 “庄徽声你个白眼狼!我跟你讲你迟早下地狱!你就这么对你妈……”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有把我当成过一个人吗?” 庄徽声把陈秀敏拽回客厅,还不忘避开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你可以不要再干预我的生活了吗?我什么都对你言听计从,我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按照你的意思度过,对我有什么好处?对你有什么好处?” 庄徽声看着陈秀敏,满眼血丝,绝望又声嘶力竭:“我不想呆在河县,我不想在那个破厂子过几十年一模一样的日子。你出不了河县,你还要把我死死缠在你身边,强迫着我过和你一样没出息的生活?你的世界到河县就终止了,但我不一样,我可以去大城市,我可以用我自己的方式把我自己养得很好。” 602的房门在陈秀敏一进来就没有关上,两人动手动脚的声音早就吵醒了关介。 关介开了夜灯,下床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对面半敞的门缝中透出冷青色的灯光。 出租车上,他第一次和庄徽声真正交心的谈话,那时,他就感觉庄徽声像是半包在雾里,明明是个长得春光灿烂的青年男生,也常常嘴边挂笑,但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被他藏得很深。 关介且把这种设防定义为自己对他或是或非的猜想。 “说得好像谁不让你有出息似的,”陈秀敏一脸讥讽地咬牙切齿:“我当初可是给你报了师范、财会、法学,我还想让你去北京嘞,还不是你分数不够,就你考那个孬样,还要这要那,真不如在家门口好好找个一眼看到死工作,还稳定。” 庄徽声深吸一口气,不想再过多回忆:“孬样?596也不是很低的分吧?不至于低到连个本科都上不了,滑档滑到大专吧?不至于像你说的那样,只能在小县城干最普通的体力劳动,连上进的资格都没有了吧?每年有一千多万考生参加高考,你所谓的头部名校录取率加起来不足百分之五,依你这么说,那剩下的九百五十万考生干什么去?” 关介沉吟,作为老师,没有人比他更能亲身体会这番话的含义。 他推开门,脚步极轻。 “我以为我在河县二中熬过最后三年就可以逃离你、逃离河县,”庄徽声破碎的声音出离在虚脱边缘,他又仰起头,孤注一掷般地撕扯出每一个发自肺腑的字句:“我的人生已经在你手里死过一次了,你为什么还要扼杀唯一一次让他死灰复燃的机会?为什么?” 陈秀敏不以为意,不为动容地直挺挺站着,像是看笑话:“你这又是在网上看什么短视频了给我演这出?还是配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还没出戏啊?” 庄徽声无力还口:“除了会贬低我的选择,你还会干什么?” 陈秀敏目的明确,和庄徽声掰扯了半天仍是本心不改,趁庄徽声放松之余扭身又冲进他的卧室:“看来是得给你这些都砸了你才能乖乖和我回河县!” “你住手!神经病!你怎么就一点人话听不进去呢!” “别拦我!” 陈秀敏卸下刚才卸了一半的支架,将话筒随手一丢,抄起那根金属杆,在卧室门口蛮横地挥来挥去,撞在衣柜和屋门上乒乒乓乓,将庄徽声唬在门口。 呯—— 大门被一脚踹开。二人暂停了手上的动作,循声向门口看去。 “几点了?还让不让人休息?” 关介大喝一声,背手重重带上门,怒气汹汹地赶到庄徽声卧室门口。 见到关介,庄徽声近乎本能地想向他求助,却又因自己的破裂面全然暴露在关介面前而放不下面子。 “关介……”想说的话在他嘴里一番左冲右突,临到了嘴边只能咕咕哝哝地叫了声关介的名字。 关介略略地在庄徽声脸上扫过一下,又冷起脸。 陈秀敏将杆随手一丢,仰着脸横在关介面前,很是跋扈:“你谁啊?” “你谁啊?” 关介一个反问先是给庄徽声吓了一怔——他好像和记忆里的有些不一样了。 “来,你们两个出来,来,”关介先是语调平和,停顿几秒后猝不及防地沉声大喝:“出来!” 陈秀敏庄徽声双双听话地撤出卧室。 尽管关介刚才那一嗓子是无差别的,但庄徽声暗暗想着,凭自己和关介相处这么久的的关系,他应该会多少帮自己说点话——甚至自以为是地觉得关介让他们撤出卧室是在帮自己保护设备。 “关介,”庄徽声小声嘀咕,像是刻意地在陈秀敏眼前显得自己和关介关系很好:“那个,地上有碎玻璃。” 关介没有应声,低头淡淡瞥了眼,站定脚后不等陈秀敏开口:“以居住、文教机关为主的区域,昼间限制为55分贝,夜间限制为50分贝,你自己看看你超了多少?你这还不算扰民吗?现在都几点了,还在这大喊大叫摔摔打打,有没有点素质?我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明天还要上班,别以为我不敢报警抓你!” “你你你……我……”关介一技先发制人噎得陈秀敏张不开嘴。 这不像关介平时的处事风格——他在帮我解围? 庄徽声当即领会了关介的意思,眉眼暗下来,佯作一副怨怼状冲陈秀敏冷哼一句:“我邻居平时脾气就挺大的,你最好别招惹他。” 关介眉棱立体高耸,放松时嘴角微微向下,面无表情地往那一站就一股生人勿进的气场。更何况他现在冷着脸,一身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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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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