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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是不是家暴?”孟起忽然问。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就这样问出来了,可能是太好奇了,可能是酒壮怂人胆。 只是不知道贺丛会不会说。 孟起问完没有盯着贺丛,往窗外看了眼,鹅毛大雪还在院子里纷纷扬扬地落,屋子里静谧,暖烘烘。 是适合诉说少年心事的夜晚啊。 “你猜到了?”贺丛脑袋抵着背后的墙,侧头,垂着眼睑看他。 “猜到一点吧。”孟起承认。 “说来听听。”贺丛懒散地靠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上面,喝了一口酒。 “我猜……是把你妈妈打伤了?所以在住院。”孟起斟酌了一下用词。 “嗯。”贺丛表情冷淡地垂着眼皮,声音也冷淡:“从小他们俩就没完没了地吵架,打架,我爸那个人有生意头脑,澡堂就是他们两个人用我妈的嫁妆开的,后来他在外面还有别的生意,赚了几个钱之后就开始在外面养女人。” “我十岁的时候我爸养的女人去澡堂挑衅我妈。” “两个人回家的时候打了一架,正赶上我放学,那个时候我已经不能放任我妈一直被他打了,我就去帮我妈和他打。” 说到这,贺丛抬眼,视线落在窗外的大雪里:“他气急了,拿起凳子扔我,我妈替我挡了,木头凳腿砸到了脑子,颅脑外伤,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有时候会发疯,有时候会短暂性失忆,大多数时候会跟小孩子一样,黏人、乱发脾气,只能待在康养中心养着。” “这已经算是好的结果了,至少命没丢。”贺丛冷静地说着,语气里透着无力。 “那……”孟起犹豫着开口:“你爸他……” “死性不改,生意继续做着,然后继续找女人,前段时候还有女人去澡堂露面,被玉姐轰走了。” 说着,贺丛忽然冷笑一声:“挺恶心的一个人渣,在外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年年给希望小学捐款,美其名曰给自己积善积德。” 孟起迟疑道:“那你跟他……” “见面就吵,就打,完全看我状态,如果正碰到我心情不好,就打,如果我不想搭理他,就吵几句。” 孟起沉默了,如果说他从小的生活环境是压抑,那贺丛从小的生活环境就是冲突与对抗的窒息。 他之前总觉得贺丛身上有一种超出常人的成熟感,那是一种不太符合这个年纪的神韵。 但那并不是刻意为之的稳重,而更像是被过早磨砺出的、带着疲倦和无可奈何的抽离。 贺丛侧头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酒杯在孟起的酒杯边缘碰了碰:“发什么呆?” 孟起摇了摇头:“他打你那么狠吗?” “你说第一天见我的时候?”贺丛问。 “嗯。” “那是朝我扔花瓶,花瓶本身就坏了,划到的,一般情况下他打不过我。” 孟起闷闷地哦了一声:“之前听王宽说,你不想离开这里,是因为金汤阁吗?因为那是用你妈妈嫁妆开的。” “王宽跟你说这个?还说什么了?”贺丛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没什么了,就提了一嘴,原因我猜的。”孟起如实回答。 贺丛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忽然有些茫然:“不全是。” 孟起侧头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你觉得,我能去哪儿?”贺丛忽然反问他,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头。 孟起脸上忽然闪过一丝错愕,这个问题明显把他问懵了。 “这个地方,每天都会发生各种无聊又麻烦的破事,就像你刚到这里的时候,那一天里出现了多少糟心事,你还记得吗?”贺丛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看着孟起逐渐茫然的脸,贺丛喉结轻轻滚了滚。 又开口道:“我从小生活在这里,在外面看别人的糟心事,回到家,等着我的也是自家的一地鸡毛。” “像你说的,离开这个地方,确实很多人离开了这个地方,比如猴子他们。”贺丛说着顿了顿,眼底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爸妈感情特别好,所以他们一家带着希望走出了这个地方。” 贺丛垂眸盯着地面上的一小道缝隙:“可我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我没有希望,有时候我会问我妈,我说,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可是她给不了我答案,她只会说胡话。” 于是就待在这里,日复一日。 贺丛有些恍惚地看着杯子里的酒,大概是喝多了,他喝多了就话多,才会对着孟起说这些话。 “不是不想走,而是不知道去哪,世界这么大,没有我的家。”说着他侧头看向孟起,眼里像是漫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这种感觉你应该也懂。” 世界这么大,没有我的家。 懂啊,他太懂了。 孟起喉结动了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喘不过气。 “你看起来好像要哭。”贺丛忽然扯了下唇角。 “你还有心情逗我。”孟起垂下脑袋。 贺丛看他一眼:“你还记得第一天见到我的时候吗?” “……记得,当时你们三个在三轮车上,冲我吹口哨,我很生气来着。”孟起说。 贺丛勾唇笑了笑。 “你们当时去哪了?” “陪我去包扎伤口了,当时太早了,这边的门诊没开,那会儿一直流血,我以为挺严重的。”贺丛垂头,又跟他碰了下杯:“我都喝完一杯了,你才喝两口。” 孟起闻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难过,心疼。 想忍不住抱一下他,但…… 孟起紧紧捏着杯子,努力克制住那股想要伸手的欲望。 “别不开心了。”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贺丛笑了下:“我没有不开心,我早就无所谓了,只是懒得提这些烂事。” “倒是你,”贺丛侧头过来,漆黑的眼眸盯着他:“你看起来被我影响了心情。” 孟起看着他,眨了下眼。 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心为何伤怀。 被他这样盯着,孟起有些不自在,脸颊忍不住发烧,他往旁边侧了侧脸,收敛起情绪。 这个角度刚好鞥看到一旁放着的,贺丛刚刚给他的苹果,孟起忽然想到自己白天买的那盒姜饼人曲奇,于是站起身:“你等我拿个东西。”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曲奇,走过来重新坐下。 “什么。”贺丛往他怀里扫了眼。 “饼干。”孟起把盒子递给他,意味不明地补了句:“下午在四中随手买的。” 贺丛垂着头拆开,挺大个盒子,结果里面就俩曲奇。 不过做得还挺好看,表面焦黄油亮,眼睛是两颗黑色巧克力豆,鼻子是橙色的软糖一类的东西。 俩人一人一个慢悠悠地吃着,吃完饼干,孟起杯子里的酒也空了。 贺丛起身去上洗手间。 孟起怅然若失地坐在原地,忽然看到盖着钢琴的绒布一角有些脱线,他这人有强迫症,这种情况下必须把线弄断。 于是他站起身凑过去,把绒布扯下来拿在手里,就开始拽那根线。 贺丛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孟起坐在钢琴边上,手里那根线越拽越长。 他走过去,坐在钢琴旁的琴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干嘛呢你?” “脱线了,我想把它弄断。”孟起垂着头,线还是越来越长,他没了耐心,也不拽线了,直接从中间截断。 贺丛看着他,笑得不行:“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幼稚的。” 他边笑边随手点了几下钢琴键。 几个音符从手下飘出来,孟起手里捏着那半截断掉的线,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他:“要不来一首吧。”
第49章 === 贺丛犹豫了。 就冲刚刚点播吉他那一下,他就清楚地意识到孟起多懂音乐了。 就自己那点半吊子的水平,糊弄糊弄其他人倒也无所谓,反正好坏他也不嫌丢人。 但此时此刻,他不太想班门弄斧。 “算了吧。”他说。 “随便弹一个,圣诞节呢。”孟起仰着头催他。 “周一才是圣诞节。”贺丛纠正道。 “求你了,弹一个吧。”孟起继续催他。 “……嗯。” 好吧,他有点无法拒绝。 贺丛转身,正对着钢琴,黑色毛衣袖口挽着,他垂下眼,抬手,在钢琴上按了几个音。 “我就知道,你要弹这首。”孟起忽然笑得很愉悦:“圣诞快乐 劳伦斯先生。” 啧,瞧瞧这人,刚弹了几个音就能听出来了,这谁能压力不大啊。 贺丛没理他,更加专注地继续往下弹。 他的指尖起落缓慢,每个音符都是认真斟酌过,曲调带着沉郁的温柔,在房间里婉转着。 到旋律最细腻的转折时,贺丛指尖忽然一磕,一个错音猝不及防跳了出来。 他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但脑海里对这首曲子的肌肉记忆促使他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弹了下去。 只是弹得更小心翼翼了。 贺丛感觉到身侧那人动了动,有淡淡的皂角香传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余光里。 孟起的手指覆上低音区的琴键,缓慢起伏,熟稔地敲着,他似乎早已掌握好了贺丛的节奏,无需一言,两个人便默契地配合上。 然后旋律就分了层,贺丛负责清透的高音,孟起则压着低沉的和弦,两个声部缠绕在一起,细细密密的揉在冬夜里。 贺丛忍不住看向那只瘦长白净的手,平日里见到都是在握笔拿书,第一次见它在琴键上舞动,让他有种很异样的感觉。 这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异样感觉,加上孟起在身侧的压力,让他忍不住心跳加速。 于是,又弹出一个突兀的错音。 但似乎无人在意对错。 窗外依旧落雪,簌簌声成了背景音,大片雪花碎成一地的白。 尾音落下,两个人的指尖同时停在琴键上,孟起侧头看他:“原来你真的不太擅长弹钢琴,错了好几个音。” 贺丛:…… 所以你是看我弹错特意来纠正我的吗。 “嗯,挺久没弹了。”他说。 贺丛垂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鉴于两个人的座位差,他比孟起高出很多,从孟起的角度看过去,他下颌削瘦,喉结明显,浅色薄唇性感。 这样下雪的夜晚,安静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实在有些过于暧昧了。 孟起忍不住有些喉结发紧,有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破土而出。 此刻贺丛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旧深邃看不出情绪。 孟起深深地望在里面。 ……算了。 他把那股不太听话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的暗恋是白色,是窗外沉默无声的雪,是空白却又猛烈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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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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